一月的第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高三的第一次全市模擬考試也到了。
顧浩走進考場的時候，手裡只握著那支纏著膠布的圓珠筆。筆芯是新的，他昨天晚上剛換的，墨水很足，寫出來的字很黑、很亮。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筆放在桌上，把草稿紙鋪好，然後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窗外的雪還在下，細細的，落在窗臺上，落在那棵禿禿的梧桐樹上，落在這座灰撲撲的縣城裡。
鈴聲響了。監考老師開始髮捲子。他接過試卷，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語文，一百五十分，兩個半小時。作文題目是“答案”。他看見這兩個字的時候，手指微微了一下。答案。他一首在找的東西。數學題的答案，理題的答案，人生的答案。他不知道人生的答案是什麼，但他知道，他正在找。
他低下頭，開始答題。基礎知識，文言文閱讀，現代文閱讀。他做得很順，每一道題都像是他做過的，每一個答案都像是早就寫在腦子裡了。那些在路燈下背過的古詩，在深夜裡默過的古文，在工地上一邊搬磚一邊記過的文學常識，現在都從腦子裡湧出來，流過那支纏著膠布的圓珠筆，落在紙上，變一行一行的字。
他寫到作文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一眼窗外的雪。雪越下越大了，鵝一樣的，鋪天蓋地地落下來，把整個場都染了白。他想起小時候，父親帶他去堆雪人。父親的手很大，很暖，團雪球的時候，雪在他手心裡很快就化了水。他笑著說，爸，你的手太熱了，雪都化了。父親也笑，說，那咱們用涼水，涼水不化。他信了，真的去端了一盆涼水來，倒在地上，等它結冰。等了半天，水還是水，冰沒有結。他急得快哭了，父親蹲下來，著他的頭說，浩浩，有些東西，不是你想讓它怎麼樣它就怎麼樣的。水要冷了才結冰，人要長大了才明白事。那時候他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現在他好像明白了一點。有些東西，急不來。就像這雪，下得再大，也得等它自己停。就像這條路，走得再急，也得一步一步地走。
他低下頭，開始寫。
“我一首在找答案。數學題的答案，理題的答案，英語閱讀理解的答案。這些答案在課本里，在老師的教案裡，在參考書的最後一頁。但有些答案，不在書裡。比如，為什麼有些人天生就站在高，有些人卻要從泥裡爬起來。比如，為什麼這個世界，有時候不講道理。”
他的筆尖在紙上移，沙沙地響著，和窗外的風雪聲混在一起。那些字從他的心裡流出來，流過那支纏著膠布的圓珠筆，落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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