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浩是在打上石膏的第三天，發現母親頭上有白髮的。那天早上他起得很早，準確地說是本沒有怎麼睡。右手疼了一整夜，那種疼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沉悶的、從骨頭裡往外滲的鈍痛，像是有人在骨髓裡慢慢地鑿。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裂。右手擱在被子上，石膏很重，得他的手臂有些麻。他用左手了石膏的表面，涼的，的，像一塊沒有溫度的皮。
天快亮的時候，他聽見簾子那邊有靜。母親起床了。的作很輕，像是怕吵醒他。窸窸窣窣的穿聲，輕輕的腳步聲，然後是什麼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大概是不小心掉了什麼東西。他聽見彎下腰去撿，發出一聲很輕的嘆息。那聲嘆息很短，短得像是一口氣沒有上來，但顧浩聽見了。
他閉上眼睛，假裝還在睡。
母親掀開簾子，走進外屋。他聽見灶臺的點火聲，鍋裡的水聲，碗筷撞的聲音。這些聲音他很悉，每天早上都會聽到，但今天聽起來不一樣。那些聲音更輕了，輕得像是在做一件見不得人的事。他睜開眼睛，坐起來。右手垂在側，石膏在昏暗的線裡泛著白。他用左手撐著床沿，站起來，穿上子，披上外套。走到簾子邊的時候，他停下來，沒有立刻掀開。他站在那裡，聽著外面的聲音。水在鍋裡咕嘟咕嘟地響，碗放在桌上的聲音，筷子放進筷籠的聲音。然後是一種很輕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是母親在嘆氣。
他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李秀英站在灶臺前，背對著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作服，袖子捲到手肘，出瘦削的小臂。的頭髮扎著，用一黑的橡皮筋，扎得很。灶臺上的鍋冒著白氣，米香飄滿了整間屋子。聽見靜，轉過來，笑了一下。“起來了？飯快好了。”
顧浩站在簾子邊上，看著。晨從窗戶的隙裡照進來，很淡，落在上。的頭髮有些，幾縷碎髮從耳邊垂下來，在線裡變了銀白。銀白。他以前沒有注意過。也許是因為以前的天沒有這麼亮，也許是因為他以前沒有這麼仔細地看過。的頭髮己經不是黑的了。在那些黑的頭髮中間，夾著很多白髮。不是一兩，是很多。麻麻的，像冬天裡落在地上的霜。它們藏在黑的頭髮下面，不仔細看發現不了。但一旦看見了，就再也看不見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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