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的夏天，蟬鳴把霧村的午後泡得發黏，像融化的糖，稠乎乎地裹在人上，連風都帶著燥熱。
洪曙蹲在葬崗邊緣的老槐樹下，指尖捻著株灰撲撲的野草。草葉沾著墳頭的溼泥，看著和普通雜草沒兩樣，可他指腹傳來的溫吞暖意不會錯——這草鬚裡纏著極淡的氣，像曬過太的井水，和當年那半朵幽冥花的氣息有幾分相似，只是更溫和，沒了那人的幽藍。
“養魂草……”他低聲念著《守脈秘卷》裡的名字，卷冊被他翻得邊角捲起，頁尾麻麻的批註墨跡都暈開了，那是這七年裡他用淚索出的門道。父親走後的第七年，他了村裡半大的年，個子躥得比棺材鋪的櫃檯還高，只是子更沉了，平時除了打理棺材鋪，就往墳地跑，跟那些“老鄰居”打道。
村民們還是喊他“棺材仔”，語氣裡了當年赤的忌憚，卻多了層說不清的疏遠，像隔著層溼霧，怕沾染上什麼晦氣。只有由菜花還跟以前一樣，扎著羊角辮，挎著個竹籃，不遠不近地跟著他。這丫頭長開了些，眉眼清秀，只是話依舊不多，籃子裡總裝著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今天是幾引魂木的碎枝，枝椏上還凝著新鮮的、帶著靈氣的泥土；明天是半捧墳頭的黑土，說“它們了，要吃東西”。
“洪曙哥，這草能治病不？”由菜花湊過來，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手指小心地了他手裡的養魂草。這幾年跟著洪曙啃《守脈秘卷》，認識的字比村裡教書先生的兒還多，只是對外人依舊裝得憨憨的，免得惹麻煩。
“能治畜生的病，也能讓它們長得更好。”洪曙把草扔進的籃子，“秘捲上說，養魂草聚的是‘溫和氣’，活人了沒用，畜生質純，正好能中和，還能催。”
他想起上個月，村西頭王婆的豬得了怪病，不吃不喝，眼看就要蹬。他夜裡巡墳時，聽見豬圈旁老槐樹的亡魂蔫蔫地念叨：“墳頭草能救……”，就挖了株養魂草，碾碎了混在豬食裡。第二天那豬非但病好了，還比平時多搶了一盆食，長得油水，把王婆驚得首拍大。
這事沒瞞住，王婆拎著兩斤紅糖來謝他，裡絮絮叨叨著“曙子有本事”，眼神卻躲躲閃閃的，像是怕被街坊看見，沾上“棺材仔”的“晦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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