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那塊鏽鐵片握在手裡，沈甸甸的，帶著一種與畫筆截然不同的、不容置疑的實。夏金走到陳川指的那個角落。地上散地堆著幾個破鐵桶，裡面著各種工：鏽跡斑斑的鉗子、邊緣捲刃的鏟子、沾滿凝固油漆的刷子，還有幾罐渾濁的噴漆和用了一半的瀝青桶。空氣裡瀰漫著更濃的金屬塵和化學品的刺鼻氣味。
蹲下來，把鐵片放在一塊相對平整的水泥地上。鐵片表面的鏽跡在昏暗燈下呈現出從赭紅到深褐的覆雜層次，邊緣鋒利，劃痕深深淺淺，像某種古老皮上的傷疤。看著它，一時不知從何下手。陳川說的“弄出來”，該怎麼做？
“別想著‘畫’它。”陳川不知何時又晃了過來，手裡夾著一支自卷的煙，煙霧辛辣。“就當它是一塊……骨頭。你覺著它該是什麼樣，就把它弄什麼樣。磨，敲，燒，潑，都行。”他踢了踢腳邊一個鐵桶，“工自己拿，當心點就是。”
骨頭。夏金盯著鐵片。這不是靜寫生裡那種帶著學距離的“質”，這是會扎手、會掉鏽屑、帶著廢棄與時間重量的真實之。遲疑了一下，手從桶裡拿出一張最的砂紙。砂粒堅，磨上去發出“嚓嚓”的乾聲響，在空曠的廠房裡被放大。鏽簌簌落下，在灰塵覆蓋的地面留下橙紅的痕跡。很快，虎口被磨得發紅發熱，但鐵片表面只被磨掉淺淺一層，出底下更深的鏽蝕凹坑和頑固的黑斑。
這比想象中費勁得多。換了個姿勢，用膝蓋住鐵片一角，加大力道。汗水從額角滲出，混著空氣中的金屬塵，粘在皮上。枯燥、重複的聲裡，一種奇異的專注慢慢降臨。不再去想“藝”，不再去想“表達”，甚至不再去想秦鶴或落榜。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掌與砂紙、砂紙與鐵片那單調而真實的對抗上。糙的，刺耳的聲響，微微灼熱的熱，還有鐵鏽那特有的、帶著腥氣的味道——這些刺激異常直接、，將牢牢釘在此刻，此地。
不知過了多久，手臂開始痠麻。停下來，了口氣。鐵片被磨過的地方，呈現出一種不均勻的銀灰澤，與未磨到的深褐鏽跡錯，反而比之前純粹的鏽更顯覆雜，有一種被暴力拭過的、傷痕累累的質。覺得，這樣似乎……比全部磨更好。那些殘留的鏽跡，那些磨不掉的凹痕，本就是語言。
放下砂紙，又拿起一罐黑的噴漆。搖晃，罐子裡的彈珠哢啦作響。試著對準鐵片一個角落，按下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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