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時間像南城冬天裡凝滯的霧氣，緩慢、粘稠地向前推移。夏金的生活進了某種極其規律，甚至近乎單調的節奏。白天，繼續那些零散的手工活計，用逐漸磨練出來的、對材料和質的敏，把簡單的示意圖畫得別一種樸拙的韻味，把舊畫修補得不著痕跡又保留了時的沈澱。傍晚，回到旅館房間，繼續的“理”工作。牆角那堆“東西”日益龐大，形態也更加紛繁覆雜，但它們不再僅僅是堆積，開始形一種沉默的、在的秩序，像是某種獨特生態系統的自然生長。
那粒關於“關係”的種子，在心底持續生長。不再滿足於簡單的並置或疊加。開始嘗試更覆雜的“結構”。
用從舊傢俱上拆下來的、細不一的木條，搭建起極其簡陋、搖搖墜的小框架，然後將那些理過的紙片、布塊、拼，用最細的銅或麻線，以各種角度懸掛、纏繞、披覆在這些框架上。框架本帶著舊漆剝落的痕跡和蟲蛀的小孔，與那些附著其上的、同樣佈滿“傷痕”的材料，形一種脆弱的共生。風吹過（如果窗開著），整個結構會微微晃，發出細微的、材料的窸窣聲，像一個隨時會散架，卻又固執維持著形態的、卑微的夢。
還開始收集各種規格的舊玻璃瓶罐。有些是藥瓶，有些是調料瓶，有些甚至是從垃圾堆裡撿來的、缺了口的香水瓶。仔細清洗掉裡面的殘留，但保留瓶上褪的標籤和磨損的痕跡。然後，將自己“理”過的一些最細碎的材料——烘烤過的茶葉渣，染的沙粒，乾枯平的花瓣或葉脈，甚至是一小撮自己的、混合了料和灰塵的頭髮碎屑——小心翼翼地裝這些瓶中。有時是一個瓶子只裝一種，有時是多種混合。裝好後，用木塞、舊橡膠塞，或者乾脆用融化的蠟將瓶口封住。這些被封存的“微型世界”，被擺放在窗臺、桌角、或者釘在牆上的簡易木架上。線過玻璃，照亮瓶那些靜謐的、被永恆定格的微小景觀，瓶外部的磨損標籤與瓶象的、充滿暗示的容，形一種奇特的張力。
甚至開始嘗試一些帶有極簡機械意味的“互”。用廢棄的鐘表齒、彈簧、小軸承，配合木和線，製作一些極其簡單、需要手發才會輕微作的小裝置。比如，拉一線，一個粘著燒焦紙片的小木槌會輕輕敲擊一塊蒙著灰塵的薄鐵片，發出沈悶的一聲輕響；轉一個齒，幾片用細竹籤穿著、畫著模糊水漬痕跡的圓形小紙片會緩慢地替升降，模仿某種無聲的呼吸。這些裝置糙、笨拙，作幅度微小到幾乎可以忽略，更像是對“運”這一概念本，所做的一種充滿缺憾的、近乎執拗的致敬。
的房間，越來越像一個微型的手工博館，或者一個偏執狂的實驗室。空氣裡混合著紙張、膠水、木材、鐵鏽、以及各種說不清來源的陳舊氣味。線過總是蒙著薄塵的窗戶，在這些靜與裝置之間緩慢移，切割出明明滅滅的影。
沒有試圖向任何人展示這些。它們的存在，似乎僅僅是為了滿足自己心某種越來越清晰的、近乎本能的“建構”衝。不是為了表達，不是為了通，甚至不是為了學。只是一種純粹的、質的“勞作”，一種過雙手，將散無章的知與記憶碎片，重新組織某種可控的、有形的“存在”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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