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江南下了冬以來的第一場雪。不大，細細碎碎的，落在桂花樹的枝丫上，一會兒就化了。王桂芬站在屋簷下看了好一會兒，說這雪下得好，明年蟲子。蘇晴說媽，你怎麼什麼都往好說。王桂芬說本來就好多，雪能殺蟲，還能滋潤土地。蘇晴笑了笑，沒接話。周小軍在學校圖書館裡寫畢業論文開題報告，寫著寫著抬起頭，看窗外。雪越下越大了，白茫茫的，遠的教學樓看不太清楚。他發了會兒呆，低下頭繼續寫。
開題報告他寫了好幾個版本，導師都不滿意，說選題太大，做不了。他又換了一個小的，導師說還行，但資料來源要明確。他跑了幾天圖書館，查了好多資料，總算把資料找齊了。陳大勇說你這論文寫得比我們難多了，他說導師要求高。陳大勇說要求高好啊，學得多。他說嗯，但心裡累的。
週末他回了蘇家。進門的時候，王桂芬正在院子裡掃雪，拿著掃帚把臺階上的雪掃乾淨，怕人倒。周小軍說姥姥我來，接過掃帚，把院子裡掃了一遍。王桂芬站在旁邊看著，說差不多了，別掃了，一會兒又落了。他說落了我再掃。王桂芬說你這孩子，死心眼。他笑了笑，沒接話。
吃飯的時候，陸塵坐在他對面，問了一句：“論文寫得怎麼樣了？”他說開題報告剛過。陸塵說選題是什麼？他說基於機視覺的零件檢測方法研究。陸塵沉默了兩秒，說聽不懂。周小念在旁邊笑了，說陸叔叔你也有聽不懂的時候。陸塵沒理，低頭吃飯。周小軍說就是教機看零件有沒有病。陸塵點了點頭，說這個有用。他說嗯。
吃完飯，周小念拉著他去看桂花樹。雪停了，樹上掛著一層薄薄的白，枝丫變了銀白。他站在樹下，仰著頭，周小念說像不像開了一樹白花？他說像。周小念說比桂花還好看。他說嗯。周小念說你就會說嗯。他笑了笑，說嗯。
十二月中旬，周小軍接到一個電話。是王副院長打來的，說學院有一個專案，需要學生幫忙做實驗，有勞務費，問他有沒有興趣。他問什麼專案，王老師說跟一家企業合作，檢測汽車零件的質量，用機視覺。他愣了一下，說老師，我的論文就是這個方向。王老師說那正好，你來吧。他說好。
實驗室在校外的一個孵化裡，離學校有點遠，坐公要半個小時。他每週去三天，幫著企業的人做檢測、分析資料、寫報告。企業的人他小周，他說我小軍就行。企業的人說小軍，你技不錯。他說還在學。企業的人說謙虛了。他笑了笑，沒接話。勞務費一個月一千五，不算多，但夠吃飯了。他給王桂芬打電話，說姥姥，我找了個活，幫企業做實驗，一個月一千五。王桂芬說別太累，他說不累，就是做實驗。王桂芬說那行，注意。他說嗯。
十二月下旬，周小唸的實習結束了。帶的那幫高一學生給辦了個歡送會，黑板上寫著“周老師我們你”，下面籤滿了名字。站在講臺上，看著那些名字，眼眶有點紅。班長說周老師，你以後還會來看我們嗎？說會。班長說那說好了。說說好了。回到辦公室，坐在座位上，把那塊黑板了一遍又一遍，捨不得掉那些名字。最後了，但拍了張照片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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