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石路盡頭，一棟不起眼的、門面是“福記南北貨行”的三層小樓。臨街的門臉早就上了排門板，黑漆漆的，只有二樓和三樓幾扇拉著厚厚絨窗簾的窗戶隙裡，出些許昏黃的，鬼鬼祟祟，像藏在暗的眼睛。
這是杜三爺在上海灘眾多“堂口”之一，也是他最秘、最常用來理“要事”、會見“貴客”的地方。比起閘北碼頭那邊喧囂雜、魚龍混雜的公開地盤，這裡更符合他“法租界面商人”的份，也更能讓他到一種扭曲的、掌控全域的安全。
但今晚，這“安全”被砸得碎。
“砰——嘩啦！”
一隻上好的康熙年間青花纏枝蓮紋蓋碗，被一隻厚、抖的手狠狠摜在可鑑人的水磨石地磚上，瞬間碎骨！滾燙的茶湯和碎瓷片西散飛濺，有些甚至崩到了牆角那架紫檀木多寶閣上，留下深的水漬。
杜三爺穿著那從道逃出來時都沒來得及換下的、沾滿灰塵跡、皺一團的絳紫綢褂，像一頭被到絕境的、傷的豬，在鋪著波斯地毯的寬敞書房裡來回暴走。他臉上那副慣常戴著的金眼鏡早就沒了，一雙被細的小眼睛此刻瞪得溜圓，佈滿，裡面翻湧著狂怒、驚懼、難以置信，還有一掩飾不住的、深骨髓的後怕。頭髮散，額頭和臉頰上還帶著幾道在道里匆忙爬行時被糙石壁刮出的痕，配上他因為暴怒和息而劇烈起伏的碩肚腩，整個人看起來猙獰而狼狽。
“查！給老子查！查他祖宗十八代！”杜三爺猛地停下腳步，揮舞著短的、青筋暴起的手臂，對著垂手肅立在書房中央、大氣不敢出的幾個心腹，唾沫橫飛地嘶聲咆哮，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剛才一路狂奔逃命的息而變得尖利扭曲，“是誰？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雜種，敢在老子的碼頭上放火！敢殺皇軍！敢老子的‘貨’！啊？！說！是誰？！”
他每吼一句，臉上的就劇烈地搐一下，綠豆小眼裡兇西，彷彿要將眼前的人生吞活剝。書房裡昂貴的紅木傢俱、牆上的名家字畫、博古架上的古玩玉，此刻在他眼中都了礙眼的擺設，恨不得全都砸個稀爛，才能稍稍宣洩心頭那幾乎要將他撐的怒火和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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