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墨。鋪紙。提筆。筆尖落在紙上，沙沙地響。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不敢馬虎。方先生說過，字是人的臉面，字寫不好，文章再好也白搭。他把每一筆都寫得端端正正，寫完一句看一遍，看完了再寫下一句。
寫到“君子務本”的時候，他想起方先生講這一章時的樣子。方先生說：“本是孝悌，是仁心，是一顆誠實的。不欺人不欺己的心。”他把方先生的話寫進去，又加了自己在省城書院聽來的見解。
寫到“鄭伯克段於鄢”的時候，他想起季先生講這一篇時的景。季先生講鄭莊公的忍，講共叔段的驕橫，講潁考叔的孝心，講《春秋》筆法的微言大義。他把季先生的話寫進去，又加了自己的思考。
寫到《禮記》那道題的時候，他停下來想了想。這道題考的是“禮之用，和為貴”。禮不是束縛人的，是讓人與人之間和睦相的。他想起方先生教他寫字時說的那句話——“做人就像寫這個字，端端正正，不偏不斜。”他把這句話寫進了文章裡。
中午，肚子了。他拿出一個燒餅，掰兩半，只吃了半個。另一半用油紙包好，放回包袱裡。他咬了一口燒餅，又撕了一小塊醬菜，放在裡慢慢嚼。燒餅已經不太脆了，可嚼起來還是香的。他不敢多喝熱水——門口瓦壺裡有，可喝水多了也要如廁。他去門口倒了一碗熱水，只抿了一小口，潤潤嚨，便把碗放下了。旁邊號舍裡有人咳了起來，咳得驚天地，他停了停，等那人咳完了再接著寫。
下午繼續寫。他把剩下的半個燒餅也吃了，就著醬菜，一點一點地啃。肚子裡有了東西，腦子轉得快了些。他把三道題又檢查了一遍，改了兩不通順的地方，才算滿意。
傍晚時分，三道題全部答完。他放下筆，把試卷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沒有塗改，字跡工整，每道題都寫滿了。他把試卷疊好，在桌板上，靠在牆上長出了一口氣。天已經黑了，他點起蠟燭，又拿出一個燒餅，掰兩半，只吃了半個。不敢多吃，明天還有一天，得省著點。醬菜也只吃了一小塊，鹹得發苦，可總比沒有強。又去門口倒了一碗熱水，抿了兩口，便放下了。
夜裡又冷又，他裹棉坎肩，在號舍裡半睡半醒。耳邊是風聲和遠考生的咳嗽聲。他了懷裡那個布包，方先生的筆地硌著口。他在心裡說：方先生，第一天的題寫完了。學生盡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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