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寄的箋_我也在等(2)

作者:芙潤·2個月前

他把手進口袋裡,到那顆糖。他把它掏出來,放在手心裡。糖紙已經很皺了,邊角磨得發白,上面的字跡模糊了,但他還是能看出那是檸檬味的。他看了很久,然後剝開糖紙,把糖放進裡。酸的。酸得他瞇起眼睛。但後面是甜的。和很久以前一樣。一樣的酸,一樣的甜。他把糖紙疊好,放進口袋裡,和那些空的、什麼都沒有的口袋放在一起。但今天口袋不是空的。有一顆糖,有一張糖紙,有一個人的名字,有一句“我在等”。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風景。五月的田野是綠的,麥子長得很高,風一吹就翻起一層一層的浪。遠有樹,開滿了白的花,他不知道那是什麼花,但他覺得很好看。他看著那些花,想起木槿。白花重瓣木槿,花期七月到十月。現在是五月,還有兩個月。兩個月。他等得起。

火車開了很久,從白天開到傍晚,從傍晚開到黑夜。他坐在座上,沒有睡著,但他也沒有醒著。他在半夢半醒之間,看到了很多東西。看到那間教室,靠窗的倒數第二排,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面上。看到那本《植圖鑑》,舊書店,三塊錢。看到那張便籤紙——“你想告訴我什麼?”看到那顆檸檬糖,放在桌上,亮晶晶的。看到那件外套,蓋在他上,白的,領口側寫著兩個字。看到那個黑筆記本,麻麻的字,四百多天,四百多條。看到那枚戒指,銀的,細細的,壁刻著兩個字——渺和浸。

他睜開眼睛,窗外是黑的,車廂裡的燈亮著,有人在睡覺,有人在吃泡麵,有人在低聲說話。他把手進口袋裡,到那張糖紙。它還在。他把糖紙拿出來,藉著車廂的燈看。糖紙在燈下閃著細碎的,黃的,亮亮的,像一顆星星。像第二張賀卡上的那顆星星,最亮的那一顆,在正中間,銀的。他把糖紙口,閉上眼睛。

火車在凌晨四點到了江城。他走出火車站,站在廣場上,天還沒有亮,路燈亮著,風從北邊吹過來,冷的。他穿著一件三十五塊錢的外套,領口很大,風灌進來,他打了個哆嗦。但他沒有脖子。他站在那裡,看著這個他離開了將近一年的城市。它沒有變。一樣的火車站,一樣的廣場,一樣的路燈,一樣的風。但他變了。他瘦了,黑了,手上全是疤,口袋裡只有一顆糖和一張糖紙。他回來了。他揹著那個破書包,站在火車站廣場上,在凌晨四點的寒風裡,等他人生中第一輛回家的公車。

五點十分,首班車來了。他上車,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車開的時候,他看著窗外的城市。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建築一棟一棟地往後退,樹一棵一棵地往後退。他認識這些路,認識這些樓,認識這些樹。他在這座城市活了十八年,走了將近一年,現在回來了。車經過學校門口的時候,他過車窗看了一眼。校門關著,路燈照著那幾個字,江城市第一中學。他看不到合歡樹,但他知道它們在。在場外面的圍牆邊,種著一排,五月的這個時候,應該已經開花了。車開過去了,他沒有停。他只是看著那個校門消失在車窗後面,然後回過頭,看著前面的路。

車停了。他下車。站在那個巷子口。他走了將近一年,現在又站在這裡了。路燈還亮著,和他走的時候一樣。他走的時候是白天,現在是凌晨,但他認得出那盞燈。他站在那裡,看著巷子深。他家的門在巷子盡頭,他走的時候沒有關,虛掩著。他不知道那扇門現在還開著沒有。他走進去,一步一步地走,腳步聲在巷子裡迴盪,一深一淺,一輕一重。他走到門口,停住了。

門關著。不是他走的時候那個樣子。門關著,鎖著,上面著一張新的春聯,紅的,已經褪了。他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然後他出手,敲了三下。沒有人應。他又敲了三下。還是沒有。他站在門口,把手放下來。他忘了——他媽不在。他媽走了,不知道回來了沒有,不知道還住不住在這裡。他什麼都沒有了。連這扇門都不是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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