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太快落山了。橘紅的鋪滿了整個水壩，鋪滿了主牆、壕、鐵網、雷區、擊平臺、大棚、控制室、居住區、公共區。所有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金，像一幅畫，像一場夢。沈清瑤站在主牆上，看著那片。想起了前世。前世，也曾看過這樣的。那是末世第一天，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著太落下去。照在臉上，暖洋洋的。想——明天還會升起來嗎？明天升起來了。但後天呢？大後天呢？不知道。只知道，每一天的太都會落下去，每一天的太都會升起來。活著，太就會升起來。死了，太也會升起來。太不在乎。在乎。
“沈姐。”小陳的聲音從後傳來。沈清瑤轉過，小陳站在後面，低著頭，手在抖。“劉哥的……劉哥的東西，怎麼理？”沈清瑤沉默了很久。想起了劉哥的東西——一床被子，一條毯子，一個揹包，一包煙。煙是末世前買的，一首沒，捨不得。他叼著沒點的煙，一一地叼，就是不點。問他為什麼不點。他說“點了就沒了”。現在他走了，煙還在。點不點，都沒人了。
“燒了。”沈清瑤說。“給他燒過去。”
小陳的眼淚掉下來了。他蹲下來，抱著頭，哭了。沈清瑤看著他，沒有說話。想起了前世。前世，也曾燒過東西。那是趙磊把老人留在加油站的那天，撿了幾張紙，燒了。紙是老人的日記，寫的什麼不知道。只是燒了，看著火，想著那個老人。不知道老人什麼名字，不知道他從哪來，不知道他有沒有家人。只知道，他死了。死在那個人吃人的世界裡。現在小陳在燒劉哥的東西。他也不知道劉哥有沒有家人，不知道他從哪來，不知道他有沒有憾。他只知道，他死了。死在這個人吃喪的世界裡。不知道哪個世界更殘忍。只知道，活著的人，還要繼續活。
晚上，蘇漾煮了一大鍋粥。不是青菜湯，是粥。米是沈清瑤從空間裡拿出來的，白的，飽滿的，煮了很久，煮得爛爛的，稠稠的。每個人分了一碗，端著碗，坐在壩頂上，喝著。有人喝了一口，哭了。“活著真好。”有人說。沈清瑤端著那碗粥，沒有喝。看著那些人，看著他們的臉——蘇漾的疲憊，阿芳的沉默，老周的皺紋，小陳的愧疚，陸北辰的冷峻。還有那些新來的人，有的在喝粥，有的在發呆，有的在哭。想起了前世。前世，也曾有過一碗粥。那是趙磊分給的，稀的，清的，只有幾粒米。喝的時候，林薇在旁邊說“慢點喝，沒人跟你搶”。笑了一下。現在，那碗粥的味道早忘了。但林薇的那句話，記了兩世。沒人跟你搶。在末世裡，沒人跟你搶的東西，只有兩樣——一個是死，一個是苦。不想要死，也不想要苦。只想要活。活得好好的。
喝了一口粥。燙的，糯的，帶著米的清香。想起了。在世的時候，也喜歡煮粥。白米粥，紅薯粥，南瓜粥。冬天的早上，一碗熱粥，一碟鹹菜，一個饅頭。坐在桌前，喝著粥，吃著饅頭，聽著說話。說“多吃點，你太瘦了”。說“嗯”。又說“多吃點，外面冷”。說“嗯”。再說“多吃點，別著”。放下碗，看著。“，我不。”笑了。“不也要吃。吃飽了，才有力氣活。”現在吃飽了。有力氣活了。但不在了。低下頭，看著碗裡的粥。粥己經不燙了，米粒沉在碗底，白白的，的。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風吹過來，涼的，帶著水的氣息和遠山裡喪的氣息。聞不到喪，但知道它們在那裡。在北邊的山裡，在黑暗中，在等犯錯。不會犯錯的。不會再讓任何人死。
站起來，走到壩頂邊上，看著那些正在重建防工事的人。燈照在他們上，他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個個巨人。他們挖坑，拉網，埋釘，砌牆。他們的手上有傷，有，有泥，但他們沒有停。他們知道，喪可能還會回來。他們必須準備好。準備好了，才能活。活，比什麼都重要。
轉，走回控制室。朵朵在畫畫，看到，舉起畫紙。“姐姐，你看。”畫上有一個方形的房子，綠的，很大。房子前面站著很多人，都在笑。房子上面寫著西個字——清瑤堡壘。沈清瑤看著那張畫，看了很久。在朵朵的筆下，他們的家還是完整的。有牆，有網，有，有坑，有燈。有人。所有人都在。劉哥也在，那個姓王的也在。他們還在笑。不知道朵朵是忘了他們己經不在了，還是故意畫上去的。只知道，在朵朵的心裡，他們還在。沒有離開，沒有死，只是走了。走了還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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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九十五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