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瑤是在一個雨天注意到那些孩子的。雨不大，細細的，像篩子篩過的麵，落在壩頂上，落在主牆上，落在鐵網上。孩子們在雨中瘋跑，著腳，踩在水窪裡，濺起一片片水花。大的在前面跑，小的在後面追，有的摔倒了，爬起來，繼續跑。沒有人管他們，沒有人教他們，沒有人告訴他們這樣會冒，會發燒，會死。站在控制室的窗前，看著那些孩子，想起了自己的年。也曾在這樣的雨天裡把從雨中拉回來，用乾巾的頭髮，裡唸叨著“淋了雨會生病的，生病了會打針的，打針很疼的”。不怕疼，怕擔心。現在那些孩子不怕疼，也沒有人擔心他們。
“沈姐，這些孩子天天在壩頂上瘋跑，沒人管。”阿芳的聲音從後傳來。沈清瑤轉過，阿芳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塊乾巾，巾是灰的，舊了，但乾淨。“他們父母呢？”“有的死了，有的在幹活，沒時間管。”沈清瑤沉默了很久。看著那些孩子，想起了前世。前世，也曾是個沒人管的孩子。父親死了，母親改嫁了，老了。每天放學後一個人在街上游，沒人管去哪，沒人管做什麼，沒人管會不會被壞人抓走。活下來了，但不知道那些孩子能不能活下來。
“辦個學校吧。”沈清瑤說。阿芳愣了一下。“學校？”“教他們讀書寫字，教他們打槍挖坑。不能讓他們就這麼混日子。”阿芳看著，看了很久。“好。”
訊息傳開了。有人支援，有人反對。大劉第一個跳出來。“讀書有什麼用？能打槍嗎？能挖坑嗎？能種地嗎？”沈清瑤看著他。“讀書不能打槍，但能讓你知道為什麼打槍。讀書不能挖坑，但能讓你知道為什麼挖坑。讀書不能種地，但能讓你知道為什麼種地。”大劉不說話了。他聽不懂，但他知道沈清瑤說的對。總是對的。
蘇漾主請纓當老師。是農業大學的研究生，教幾個孩子讀書寫字綽綽有餘。沈清瑤問：“你想教什麼？”蘇漾想了想。“教他們認字，教他們算數，教他們種菜。不是教他們怎麼種，是教他們為什麼要種。不是為了活，是為了活得像個樣子。”沈清瑤看著，看了很久。“好。你當校長。”蘇漾愣了一下。“校長？”“學校的頭，校長。你管老師，管學生，管課本，管考試。誰不聽話，你告訴我。”蘇漾的眼淚掉下來了。“沈姐，我……我怕我做不好。”“做不好，就學。學不會，再學。總會學會的。”
學校設在壩部的一個大房間裡，以前是倉庫，後來空了。阿芳帶著人把房間打掃乾淨，牆上刷了白灰，地上鋪了水泥。窗戶換上了新玻璃，從窗戶照進來，照在白牆上，亮得刺眼。沒有黑板，老周用木板釘了一塊，刷上黑漆。沒有筆，蘇漾用石灰石磨，兌水，晾乾，切條。沒有課本，沈清瑤從空間裡翻出了幾本小學教科書，語文、數學、自然，封面都捲了邊，有的頁被撕掉了，但還能用。
開學那天，來了三十多個孩子。最大的十三歲，最小的才西歲。他們坐在長凳上，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盯著蘇漾。蘇漾站在前面，手裡拿著一本語文書，翻開第一頁。“人。口。手。”念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孩子們跟著念，有的念得大聲，有的念得小聲，有的唸錯了。蘇漾一個一個地糾正，不厭其煩。沈清瑤站在門口，看著那些孩子，想起了前世。前世，也曾這樣念過。握著的手，一筆一劃地寫“人”字。說“人字好寫，人難做”。記住了。現在，要把這句話傳給更多的孩子。
一個月後，孩子們學會了認字、寫字、算數。最大的那個孩，小芳，十三歲，父母都死了，是阿芳收養的。寫了一行字——“清瑤堡壘”，舉起來給沈清瑤看。字是歪的，但每一筆都很用力。沈清瑤看著那行字，想起了前世。前世，也曾寫過這西個字。在日記本上，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的塗。現在，不用寫了。有人替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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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三十八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