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週日，天還沒亮，就有人在壩頂空地上佔位置了。沈清瑤站在控制室的窗前，看著那些人——有的揹著筐，有的拎著袋，有的扛著桌子。他們在空地上畫圈，用石頭住，用繩子圍起來，像一群在劃分領地的野。想起了前世。前世，也曾這樣佔過位置。那是末世第五個月，在廢墟里撿到了一把手槍，想拿去換米。天不亮就起來，走到那個所謂的“黑市”，用石頭佔了一個位置。等了半天，沒有人來。等了一天，終於來了一個人。那人看了看手槍，搖了搖頭。“太舊了，不值錢。”急了，說“能用的，你試試”。那人試了，能用，給了一袋米。抱著那袋米，走了很遠的路，回到趙磊的基地。趙磊看到了，說“哪來的”。說“換的”。他沒有再問。
“沈姐，市場要開張了。”阿芳的聲音從後傳來。沈清瑤轉過，阿芳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盞煤油燈，燈罩得很亮，火苗在罩子裡跳，橘紅的，照得的臉也是橘紅的。“去看看。”沈清瑤走出控制室，走上壩頂。天剛亮，灰藍的從雲層後面出來，像稀釋過的墨水。壩頂上空地很大，能擺幾十個攤位。人們己經擺好了，有賣刀的，有賣筐的，有賣菜的，有賣鹽的。刀是鐵皮打的，不鋒利，但能砍東西。筐是柳條編的，歪歪扭扭的，但能裝東西。菜是大棚裡種的，小白菜、生菜、菠菜，綠油油的，在晨下閃著。鹽是沈清瑤發的，一袋一袋的，擺在桌上，像一座座白的小山。
“開張了！開張了！”有人喊了一聲。人們湧進來，在攤位前挑挑揀揀。有人拿起一把刀，砍了砍桌子，刀刃捲了，他搖了搖頭，放下。有人拿起一個筐，看了看，搖了搖，散了，他罵了一句，扔下。有人拿起一棵小白菜，掐了掐，看了看葉，聞了聞，點了點頭。“多錢？”“兩錢鹽。”“太貴了。一錢。”“一錢五。”“一錢。不賣算了。”“行，一錢。”易了。買菜的拿著菜走了，賣菜的拿著鹽笑了。
沈清瑤站在市場邊上，看著那些易，想起了前世。前世，也在這樣的市場上擺過攤。那是末世第五個月，賣了一把撿來的手槍，換了一袋米。買槍的人是個中年男人，他說“有了槍，就能保護家人了”。不知道他後來有沒有保護好家人，只知道，那袋米讓多活了半個月。現在，是市場的建立者。不會讓任何人死，也不會讓任何人死。但市場太冷清了。來的人不多，買東西的人更。人們手裡沒錢——鹽都在沈清瑤手裡，還沒發出去。他們只能看，不能買。
“沈姐，生意不好。”顧川走過來，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本賬本，賬本上記著今天的易額。“才幾十斤鹽的易量。照這樣下去，市場撐不了多久。”沈清瑤沉默了很久。看著那些攤位，看著那些賣東西的人，看著那些買東西的人。有人蹲在攤位後面，抱著膝蓋，低著頭。有人站著，東張西，等著顧客。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發呆，有人在嘆氣。
“把下個月的工錢提前發了。”沈清瑤說。顧川愣了一下。“提前發？還沒到月底。”“提前發。沒錢，市場就是個空殼。有錢，市場才能活。”顧川看著，看了很久。“好。”
下個月的工錢發了。每人一兩鹽，裝在袋子裡，沉甸甸的。人們拿著鹽，湧進市場。市場一下子熱鬧起來。有人在買刀，有人在買筐，有人在買菜，有人在買鹽。有人在討價還價，有人在吆喝賣，有人在旁邊看熱鬧。沈清瑤站在市場邊上，看著那片熱鬧，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從心底深湧上來的、帶著希的笑。
“沈姐，有人賣假貨。”顧川的聲音從後傳來。沈清瑤轉過，顧川站在後面，手裡拿著一把刀，刀是鐵皮打的，一砍就斷。“誰賣的？”“那個。”顧川指了指角落裡一個攤位。攤主是個年輕人，瘦得像竹竿，穿著一件破舊的棉襖，棉襖上全是補丁。他看到沈清瑤走過來，臉白了，在抖，手在抖，整個人在抖。“沈……沈姐。”“你賣的刀？”“是……是。”“能用嗎？”“能……能砍東西。”“砍什麼？”“砍……砍柴。”“砍柴？一砍就斷的刀，能砍柴？”年輕人跪下來，哭著求饒。“沈姐，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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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二十八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