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川是在一個悶熱的下午把那份名單放在沈清瑤面前的。名單寫在一張皺的紙上，字很小，很，像螞蟻爬過的痕跡。上面列著十幾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標註著可疑行為——“打聽疫苗生產工藝”“打聽防工事弱點”“打聽沈清瑤作息”“夜裡在控制室附近轉悠”“與新秩序地盤有聯絡”。沈清瑤一張一張地看，手指在紙面上慢慢移，像在某種活著的東西。看完最後一張，抬起頭，看著顧川。“確定嗎？”“確定。報網盯了他們一個月，每一個行為都有記錄。”沈清瑤沉默了很久。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天空。天很灰，雲很低，風很大，吹得壩頂上的鈴鐺叮噹響。
“讓陸北辰來。”
陸北辰走進控制室，站在沈清瑤面前。他的臉上沒有表，但他的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乾裂，像是好幾天沒睡了。“名單上的人，暗中監視。不要打草驚蛇。我要知道他們跟誰聯絡，傳了什麼訊息，拿了什麼回報。”陸北辰接過名單，看了一眼，點了點頭，轉走了。沈清瑤看著他的背影，想起了前世。前世，也曾被懷疑過。趙磊懷疑是其他基地派來的間諜，關了三天，打了五。沒有背叛，但被打得皮開綻。趴在床上，疼了三天，沒有哭。因為知道哭沒有用。現在，是那個懷疑別人的人。不會打他們，會殺了他們。
監視持續了三天。陸北辰的人像影子一樣跟著名單上的人，記錄他們的一舉一。去了哪裡，見了誰，說了什麼，幾點睡覺，幾點起床。他們把記錄整理報告，每天送到沈清瑤的桌上。沈清瑤一份一份地看，手指在紙面上慢慢移。看到了一個名字——老馬。老馬是堡壘的老人，從工廠時期就跟著了。他負責修牆，幹活很賣力，從不懶，從不抱怨。以為他是忠心的。但報告上說，他最近經常在控制室附近轉悠，經常打聽疫苗的生產工藝，經常跟一個小趙的人聊天。小趙也是名單上的人，新來的俘虜，以前在新秩序的地盤待過。沈清瑤的手指在“老馬”兩個字上停了一下。想起了前世。前世，也曾信任過一個人。那個人老劉，也是老人，從工廠時期就跟著趙磊了。他幹活很賣力，從不懶，從不抱怨。以為他是忠心的。但他背叛了，了趙磊的資，跑了。趙磊沒有追，只是說“走了就走了”。不知道老劉後來怎麼樣了，也許死了，也許活著。只知道，信任是末世裡最昂貴的東西。
第三天晚上，陸北辰走進控制室，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筆記本上記著最新的監視記錄。“老馬和小趙今晚在圍牆後面頭了。小趙給了老馬一個紙包，老馬給了小趙一個信封。紙包裡是藥，信封裡是報。”沈清瑤的手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什麼報？”“防工事的弱點。老馬畫了一張圖，標註了陷阱區、鐵網區、雷區、擊區的位置。還有守夜換班的時間。”沈清瑤沉默了很久。“抓。”
陸北辰帶著人，在圍牆後面抓住了老馬和小趙。他們蹲在牆，手裡還拿著那個紙包和那個信封。手電筒的照在他們臉上，他們的臉很白，在抖，手在抖，整個人在抖。沈清瑤走過去，蹲下來，看著他們。“為什麼？”老馬的眼淚掉下來了。“他們……他們給了我們錢。很多錢。”“錢？末世裡錢有什麼用？”“他們說，等新秩序贏了，我們可以分到房子、土地、奴隸。”沈清瑤看著他，看了很久。“你信？”“信。因為他們有槍，有人，有上帝。”“上帝？審判者不是上帝。他是騙子。你被騙了。”老馬的眼淚掉下來了。他趴在地上，磕頭。“沈姐，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沈清瑤站起來，看著陸北辰。“殺了。”老馬抬起頭，看著，眼睛裡有恐懼，有絕，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沈姐，我跟你了這麼久，你就不能饒我一次？”“規矩就是規矩。背叛，就是死。”槍響了，很短，像打了個嗝。老馬倒下了，小趙也倒下了。沈清瑤沒有回頭。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會看到老馬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恐懼，有絕，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後悔，後悔不該背叛，後悔不該來，後悔不該生在末世。不知道。只知道，不能回頭。回頭了，就了。了，就管不住了。管不住了，就會。了，就會死。
顧川站在沈清瑤面前，手裡拿著那個信封，信封裡裝著老馬畫的那張圖。“沈姐，間諜不止這兩個。還有。但查不出來了。”“那就讓他們傳假報。傳得越多，錯得越多。”“傳什麼？”“傳疫苗倉庫在東邊，防弱點是西邊。”“他們會信嗎？”“會。因為他們想信。”
沈清瑤讓阿芳在老馬和小趙的房間裡放了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疫苗倉庫的位置和防工事的弱點——“疫苗倉庫在東邊倉庫，防弱點是西邊圍牆。”字是阿芳寫的，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的作業。但越是這樣，越像真的。真的紙條不會寫得像書法，真的紙條是隨手寫的，是急急忙忙的，是不經意的。阿芳把紙條放在老馬的枕頭下面。做得很小心，沒有驚任何人。走進房間的時候，老馬己經死了，房間空著，沒有人。彎下腰，假裝撿東西，手到枕頭下面，把紙條塞進去。然後站起來，走了。沈清瑤站在控制室的窗戶後面，從窗簾的隙裡看著那個房間。燈滅了，門關著，什麼都看不到。但知道里面發生了什麼。下一個間諜會發現那張紙條，會傳給新秩序。新秩序會按照假報來調整部署，把主力調往東邊，攻擊西邊的假弱點。然後會在西邊等著他們，用槍，用炮，用火箭筒，用地雷，用一切能用的東西，把他們一個一個地消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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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六零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