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瑤是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吵醒的。很做夢，但這一夜夢到了前世——夢到趙磊把推出去的那一刻，夢到喪的牙齒咬進的肩膀，夢到林薇站在遠，角帶著笑。猛地睜開眼，渾是汗，口劇烈地起伏。朵朵還在睡，小手攥著毯子，呼吸很輕，像風。輕輕掰開朵朵的手指，把毯子掖好，赤腳走到門口，拉開門。顧川站在門外，手裡拿著一張紙條，紙條被攥得皺的，邊緣被汗水浸溼了。他的臉白得像紙，在抖，眼眶通紅，但沒有淚。
“沈姐，老孫頭的雜貨鋪被端了。”他的聲音很低，像從嚨深出來的。“三個人，都死了。老孫頭，還有小馬，還有大趙。新秩序的人到了他們的鋪子，把他們堵在裡面，活活燒死的。”沈清瑤的手指在門框上停了一下。老孫頭的雜貨鋪是顧川報網的一個節點，表面上是賣雜貨的，實際上是報中轉站。老孫頭六十多歲，以前是個走街串巷的貨郎，末世後在廢墟里撿破爛，後來被顧川收編，了報員。他腳不好，走不快，但他記好，見過的人、聽過的事，過目不忘。小馬二十出頭，是大劉的侄子，以前在工廠裡幹活，後來被顧川看中，說他有天賦，適合幹報。大趙三十多歲，沉默寡言，從不跟人說話，但他畫得一手好地圖，能把走過的地方一筆一筆地畫出來，連一棵樹的位置都不會錯。
“怎麼被發現的？”沈清瑤問。顧川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紙條，手指在紙面上慢慢移。“小馬傳回來的最後一份報說，他們可能暴了。他讓老孫頭和大趙趕撤，老孫頭不肯，說他走了，鋪子就沒人看了。大趙也不肯，說他的地圖還沒畫完。小馬只好留下來陪他們。第二天，新秩序的人就來了。”沈清瑤沉默了很久。想起老孫頭。他腳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從不讓人幫忙。他說“我能走，不用扶”。想起小馬。他年輕，話多，笑，每次見面都喊“沈姐好”。想起大趙。他從不說話，只是低著頭畫畫，畫完一張，遞給顧川，再畫下一張。不知道他們死的時候有沒有喊的名字，有沒有後悔，有沒有害怕。只知道，他們死了。為了。為了清瑤堡壘。
“呢？”沈清瑤問。“燒了。什麼都燒沒了。只剩一把灰。”顧川的聲音在抖。“新秩序的人把灰揚了，說是要給上帝獻祭。”沈清瑤的手攥了門框，指甲陷進木頭裡，留下幾道深深的印痕。想起了前世。前世，也曾見過這樣的灰。那是趙磊的隊伍裡一個人，被火燒死了，燒了灰。趙磊說“把灰揚了，免得招蒼蠅”。看著那些灰被風吹走，飄在空中，像雪花。沒有哭，因為知道哭沒有用。只是記住了那個人的名字，記住了他的臉，記住了他被燒死的樣子。現在，連灰都看不到了。不知道老孫頭的灰被吹到了哪裡，不知道小馬的灰被吹到了哪裡，不知道大趙的灰被吹到了哪裡。只知道，他們不在了。
“進來。”沈清瑤轉走回控制室，坐在桌前。顧川跟進來，站在面前，手裡還攥著那張紙條。沈清瑤出手，他把紙條遞給。紙條上只有幾行字，字跡潦草，像是趕時間寫的。“鋪子暴了，來不及撤。老孫頭不走，大趙不走，我也不走。沈姐，對不起，我們不能再傳報了。你們保重。”沒有落款，沒有日期。沈清瑤把紙條折起來，放進口袋裡。抬起頭，看著顧川。“不怪你。怪新秩序。這筆賬，我記下了。”顧川的眼淚掉下來了。他蹲下來，抱著頭，哭了。“沈姐，我……我不該讓他們去。老孫頭腳不好，跑不快。小馬太年輕，沒經驗。大趙太老實，不會撒謊。我明知道他們不合適，還是派他們去了。是我害死了他們。”沈清瑤看著他，看了很久。“他們是自願去的。不是的。他們知道危險，還是去了。因為他們想保護這個家。你也是。我們都是。不怪你。”
顧川哭完了，用袖子了臉。他站起來，翻開筆記本，念道。“新秩序在雜貨鋪找到了我們的一些聯絡方式。他們知道了我們幾個報員的份。必須重新洗牌，換人，換地點，換暗號。”沈清瑤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需要多長時間？”“至一個月。”“沒有一個月。戰爭等不了。”“那就半個月。”“半個月。不能再短了。”顧川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合上，看著沈清瑤。“沈姐，讓我去報仇。”“不行。你是報頭子，你不能死。”“那誰去？”“我去。”
陸北辰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你不能去。你是領袖。”他走進來，站在沈清瑤面前，手裡拿著槍，臉上沒有表。“領袖也是人。領袖也要報仇。”“報仇可以，但不能是你。我去。”沈清瑤看著他，看了很久。“你也不能去。你是軍事指揮，你死了，誰指揮打仗？”“那就都不去。等。等時機，一鍋端。”沈清瑤沉默了很久。看著陸北辰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堅定，有理智，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冷靜。需要冷靜。不能衝。衝會死更多人。
“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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