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羽蹲下來，抓起一把土。土是灰黃的，細碎，乾燥，從指裡下去，被風吹散。
兩千三百年前，亞歷山大計程車兵也站在這裡。他們大概也捧起過這裡的土，也喝過這條河的水。他們想家嗎？一定想。從馬其頓走到這裡，走了三年，幾萬里路。活著的人，大概每天都在想，什麼時候能回去。但他們回不去了。亞歷山大死在比倫，他的帝國西分五裂，那些士兵散落在中亞各地，再也沒有回到希臘。
他站起，拍了拍手上的土。
上車，繼續往前開。進了苦盞市區，路變窄了，街兩邊的房子在一起，土牆，平頂，有些牆上還留著彈孔。他把車停在錫爾河邊，走下來，站在河岸上。河很寬，水流湍急，打著旋兒，裹挾著泥沙和枯枝，往西奔去。對岸是禿禿的山，灰褐，寸草不生。河這邊是城市，低矮的建築，雜的街道，偶爾有幾棵桑樹或楊樹，剛從冬天的沉睡中醒來，枝頭冒出細小的芽。
他沿著河岸走了一段，看見一座雕像。青銅的，一個男人騎在馬上，手持長矛，面向東方。基座上刻著波斯文和塔吉克文，忠羽不認識，但他知道那是誰。
居魯士。或者亞歷山大。或者別的什麼征服者。這片土地上的征服者太多了，雕像換了又換，名字刻了又磨，磨了又刻。
他想起一件事。亞歷山大建城的時候，把當地的居民遷走了，從希臘和馬其頓遷來大批移民。他要在這裡種下希臘的種子，讓文明之花開遍亞洲。但後來呢？希臘人走了，阿拉伯人來了；阿拉伯人走了，蒙古人來了；蒙古人走了，俄國人來了。每一次征服，都要拆掉舊城牆，建起新神廟；每一次撤退，都要留下一些東西——希臘的柱式，波斯的細畫，阿拉伯的書法，蒙古的基因，蘇聯的公寓樓。層層疊疊，像地質剖面。
忠羽蹲下來，撿起一塊石頭。石頭很普通，灰褐，稜角被河水磨圓了。他把它握在手心裡，著它的溫度和質。這塊石頭在這裡躺了多年？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也許亞歷山大走過它，也許居魯士踩過它，也許更早的人撿起過它，看了看，又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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