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岸的時候，是凌晨。蘇小滿不知道睡了多久，只記得船晃了很久，晃得迷迷糊糊的，像小時候被媽媽抱在懷裡搖。有人輕輕推了推的肩膀，睜開眼，看到周平蹲在面前，指了指外面。天還沒亮，港口很安靜，只有幾盞燈亮著，在黑暗裡發出昏黃的。船己經停穩了，舷梯放下去，鐵做的，踩上去咚咚響。船員站在舷梯旁邊，對他們說：“到了。”和正文裡一樣的話，但這一次，蘇小滿沒有猶豫。
站起來，背上那個空貓包，走到舷梯旁邊。周平走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下舷梯，腳踩在水泥地上，的，涼的，的。蘇小滿站在那裡，看著周圍——港口，路燈，停車場，遠有一棟高樓，上面亮著幾個字，看不清是什麼。空氣裡有柴油味，混著海腥味，和島上不一樣。島上的空氣是鹹的，乾淨的，像被海水洗過。這裡的空氣是濁的，重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口。深吸了一口，嗆了一下，咳嗽起來。周平站在旁邊，也看著那些燈和高樓，眼睛眯著，像被刺到了。
其他人也下來了。十三個人站在港口的水泥地上，沒有人說話。他們穿著破爛的服，頭髮糟糟的，上有傷疤，像一群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人。港口的工作人員走過來，穿著制服，手裡拿著本子，問他們什麼名字。宋斐接過那個本子，開始寫。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陸鳴，周深，姜寧，陳建國，宋斐，林野，老趙，葉小雨，蘇珊，阿坤，何，蘇小滿，周平。十三個名字，寫滿了整整一頁。工作人員接過去，看了一眼，點了點頭，說：“救護車馬上到。先去醫院檢查。”蘇小滿聽到“醫院”兩個字，心裡了一下。醫院。想起那家寵醫院，想起小周，想起李醫生，想起那些狗和貓。不知道那家醫院還在不在，不知道小周還在不在，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去。
救護車來了。白的，上面寫著“急救”兩個字，燈在轉，但沒有聲音——他們把聲音關了，也許是怕嚇到他們。車門開啟，裡面有幾個穿白大褂的人，手裡拿著毯子和水。他們把毯子披在每個人上，把水遞到每個人手裡。蘇小滿接過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涼的，沒有味道。不是島上的水，島上的水是甜的，有葉子的清香。這是自來水，從水管裡來的，乾淨，但什麼都沒有。把蓋子擰上，攥在手心裡。
一個醫生走過來，蹲在面前，輕聲說：“你什麼名字？”蘇小滿看著，說：“蘇小滿。”醫生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下來，又問：“多大了？”蘇小滿說：“二十二。”醫生又問：“有沒有哪裡不舒服？”蘇小滿搖頭。醫生看著，眼睛有點紅，出手想的頭。蘇小滿往後退了一步，醫生愣了一下，把手回去，笑了笑，說：“沒事了，你安全了。”安全了。蘇小滿聽到這三個字，想起那個船員，想起他說的話，一模一樣的，你安全了。沒有覺得安全，只是覺得累。
他們被帶到醫院。很大的一棟樓，白的，走廊很長，燈很亮，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蘇小滿走在走廊裡，腳步聲在空的走廊裡迴響，咚咚咚的，像很多人在走。被帶到一個房間，很小，一張床，一把椅子，一個櫃，有窗戶，能看到外面。外面是城市，很多樓，很多燈，很多車。站在窗戶前面，看著那些車，一輛一輛的，紅的，白的，黑的，在馬路上排一條線，慢慢地移。己經很久沒有看到過車了。盯著那些車，看了很久。
有人敲門。開啟門，是周平。他站在門口，換了一服，是醫院給的，藍的，太大了，袖口長出一截，子拖在地上。他的頭髮被剪短了，臉上的疤看得更清楚了，新傷疊舊傷，像一張被皺的地圖。他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樣東西——那個空貓包。他把貓包遞給，說：“你忘了。”蘇小滿接過來，貓包很輕，被疊一個小方塊，塞在口袋裡。不知道周平什麼時候把它拿出來的，也許是在船上，也許是在下船的時候，也許是在睡著的時候。接過來，放在口，說：“謝謝。”周平搖頭，看著，想說什麼，但沒有說。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很輕，角彎了一下，像一朵花開了。蘇小滿看著他，也笑了。
周平走後，蘇小滿坐在床上，把那個空貓包展開，鋪在膝蓋上。皺皺的，髒髒的，拉鍊壞了，裡面的布己經洗不乾淨了，但還是把它鋪開了。把手進去，了那層布——的，舊的，有幾貓，粘在布上，怎麼都洗不掉。著那些貓，一一地過去。年糕的，白的，細細的，卷卷的。著它們，想起年糕一團的樣子，想起它眯著眼睛看，想起它用爪子拍的臉。坐在那裡，著那些貓，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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