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信封好，上郵票。明天早上投進郵筒。
他想起父親說的話：“你八歲那年，你媽走了。你哭暈過去，醒來之後，就變了一個人。”他不知道父親有沒有懷疑過，一個八歲的娃，怎麼突然就變了一個人。但父親從來沒有問過。他只是默默地相信，默默地跟著他走。從湘西到深城，從搬磚到做生意，從賣汽水到蓋樓。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但每一步都沒有猶豫。
他把紙條放回口袋，把外公的信放進屜裡。屜裡還有一封信，是父親前幾天寄來的。信裡說羅湖中心區那塊地已經工了，六層樓的宿舍，地基打好了，年底能封頂。信的最後寫著一句話：“小崢，你在深城好好幹，家裡的事不用心。”
他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父親的字還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以前工整多了。他寫了八年，從“進貨找便宜的”寫到“家裡的事不用心”。八年，他從一個在工地上搬磚的農民，變了一個管著幾十號人的公司老闆。這中間吃了多苦，他從來不說。每次寫信，都是報喜不報憂。
陳崢把信放回屜裡，關了燈，躺在床上。月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塊銀白的斑。他看著那塊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八歲那年追著母親跑，想起父親蹲在床邊握著他的手，想起李德厚在講臺上講課，想起周老師在圖書館裡打瞌睡，想起林教授在課堂上講資訊不對稱，想起劉教授在辦公室裡的那句話：“賺錢也能改變世界。”
他翻了個，把被子裹。窗外還有打樁機的聲音，咚咚咚的，像心跳。這座城市還在生長，每時每刻都有新的樓在蓋，新的人在來，新的故事在發生。他也在生長。從八歲到十六歲，八年了。他從一個追著母親跑的孩子，變了一個站在自己蓋的樓裡的人。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沒有變。那張紙條上的字沒有變—父親的信沒有變，每次都是報喜不報憂。他心裡的那刺也沒有變。不是恨，是一種說不清的。綿綿的東西。不是恨了，但也不是原諒。是卡在中間，上不去，下不來。
他閉上眼睛。明天還要去深城大學找張建國，學習機的新產品要測試了。還要去電子廠看生產線，第二批貨要趕在月底前發出去。日子還要繼續，生意還要做，路還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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