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乾州府城西碼頭，永遠是一副與州城的緻繁華格格不的、糲而生的景象。寒風凜冽，卻也吹不散空氣中瀰漫的河水腥氣、貨黴味、汗臭以及廉價燒酒混合的複雜氣息。寬闊的運河河面並未完全封凍，渾濁的河水緩緩流淌，大小船隻桅杆如林，麻麻泊靠在碼頭沿岸。扛著沉重麻包、喊著低沉號子的苦力們，如同辛勤的工蟻，在跳板與貨棧之間穿梭不息，他們的脊背被彎，臉上刻滿風霜與麻木。監工的吆喝聲、船主的咒罵聲、苦力們重的息聲、還有遠約傳來的、漕船起錨時沉悶的絞盤聲響，織一曲屬於底層勞作者的、沉重而抑的生命樂章。
方應星帶著兩名王懷安“指派”的衙役，穿過擁嘈雜的碼頭區域，朝著卷宗中提到的、事發的那貨棧走去。他穿著青袍，在這滿是短褐苦力和豪船工的地方，顯得格外扎眼。無數道或好奇、或漠然、或含敵意的目，如同實質般落在他上。那兩名衙役看似護衛，實則眼神閃爍，對碼頭環境顯得頗為陌生甚至不耐，與其說是保護，不如說是監視。
方應星對此心知肚明。他今日前來，本就沒指能立刻查到什麼驚天真相，更多是“履行程式”，實地看看況，順便會一會那位漕幫執事劉洪，對方的底細。
事發貨棧位於碼頭相對僻靜的一角，門口仍有幾名穿著灰短打、腰挎分水刺、眼神剽悍的漢子守著，顯然是漕幫的人。貨棧裡面，被哄搶的漕糧早己被重新歸攏，但地面上散落的麻袋碎片和約可見的暗褐汙漬（不知是泥土還是乾涸的跡），依舊顯示著不久前那場衝突的激烈。
方應星亮明份，要求見負責人。守門的漢子打量了他幾眼，又瞥了瞥他後那兩個張的衙役，其中一人進去通報。不多時，一個年約西旬、材矮壯敦實、皮黝黑糙、滿臉橫、左頰一道刀疤的漢子，大步走了出來。他穿著綢面棉襖，敞著懷，出裡面結實的膛和濃的，眼神兇悍，帶著一長期在水上討生活、刀頭的悍匪氣息。
“你就是州府新來的方經歷？”漢子聲音嘎，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目如同刀子般在方應星上刮過，毫無敬意，“某家劉洪，這碼頭上的事，歸某家管。王通判打過招呼了，有什麼要問的，趕問，某家忙得很。”
態度囂張，毫不掩飾對府來人的輕視。那兩名衙役被劉洪氣勢所懾，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方應星神不變，平靜道：“劉執事，本奉命調查前日漕糧被搶、漕丁被打一案。還請執事詳細說說當時況，苦力因何鬧事？被搶漕糧幾何？傷漕丁傷勢如何？可曾抓到肇事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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