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時間推移，天逐漸黯淡下來。原本通紅的天際如同被墨浸染的宣紙，橙紅慢慢褪去，先是被一層淡藍的輕紗取代，隨後藍不斷加深、變濃，最終徹底演變沉沉的黑幕。
夜幕很快降臨，而城下的火焰依舊在燃燒，呂公車的殘骸在火中如同猙獰的巨骨架，偶爾還能聽到木材燃燒的噼啪聲，與遠韃子兵的聲織在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遠韃子的營地中突然傳來一陣悠長而沉悶的喇叭聲。
聲音類似於草原雄鷹盤旋時發出的鷹嘯，綿長而尖銳，在空曠的夜空中穿力極強，是韃子退兵的訊號。
這聲音讓他不想起漢地軍營裡的號令系。中原王朝治軍向來講究“金鼓為節”，鳴金則收兵，擊鼓則進軍，銅鉦的清脆與戰鼓的雄渾，早己刻進漢人將士的骨子裡。就像當年在薊州衛戍邊時，每到日暮時分，營中銅鑼聲“當——當——”響起，無論士兵在練還是巡哨，都會立刻整隊歸營；而若遇戰事，帥旗之下戰鼓“咚咚”擂，哪怕面對十倍強敵，將士們也會循著鼓聲衝鋒，那節奏分明的鼓點，便是軍心凝聚的魂。
可北方遊牧民族的軍陣排程，卻另有一種草原印記。他們進兵時用的是牛角號角，聲音低沉雄渾，像極了草原上奔馬的嘶鳴，能在狂風中傳得極遠，讓分散在曠野上的騎兵迅速聚攏，形衝鋒陣型；退兵時則用銅製喇叭，音高如鷹嘯，與漢人軍營裡銅鑼的清脆截然不同。方才那陣鷹嘯般的喇叭聲，便是韃子主帥在傳遞撤兵指令，城樓下原本還在收拾殘械的韃子兵聽到後，立刻加快了作，連落在地上的彎刀都顧不上撿拾，便朝著遠方的營帳退去，作間帶著敗兵特有的慌。
駱尚志抬手按了按腰間的環首刀，刀鞘上還沾著韃子兵的漬，冰涼的讓他愈發清醒。第一天的攻城戰終於暫告段落，城牆上的箭孔、坍塌的垛口，還有將士們來不及清理的，都在夜中沉默地訴說著白日的慘烈。他轉頭向後，守城士兵們正互相攙扶著修補工事，輔兵們挑著燈籠穿梭其間，將滾燙的米粥分送到每個戰士手中，橘的燈在夜風中搖曳，映得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疲憊，卻不見半分頹喪。
夜風愈發勁烈，吹得城樓上的“明”字大旗獵獵作響。駱尚志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混雜著硝煙、腥與泥土的味道，這是戰場獨有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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