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族長臉煞白如紙，哆嗦著，聲音抖得不樣子，彷彿連牙關都在打：“可不是嘛！晉商就是活生生的前車之鑑！當年仗著壟斷邊貿、跟蒙古各部通商，賺得盆滿缽滿，富可敵國，早忘了朝廷邊忌諱，暗地裡私販鐵、糧草接濟韃子，到頭來落得個抄家滅族、家破人亡的下場！咱們此刻的境，分明就跟他們當年一模一樣，砧板上的魚，任人宰割啊！”
林家宗主捻佛珠的手轉得飛快，沉香木的佛珠被攥得滾燙，佛珠繩都快被勒斷，他語氣裡滿是刻骨的忌憚，額角青筋突突首跳：“江浙海商哪比得了？人家要麼攀著京裡閣老，要麼是江南世家旁支，朝堂鄉紳盤錯節，牽一髮而全，朝廷要他們，也得再三掂量，不敢輕舉妄；咱們福建這些人，皆是本土靠海起家的草，頂多好地方府縣吏，朝堂上連靠山都沒有，可不就是最好拿的柿子！柿子專挑的，這道理咱們再清楚不過！”
鄭家掌舵人一拳狠狠砸在紫檀木桌上，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青瓷杯盞叮噹作響，濺出幾滴冷茶。他眼底又怒又怕，赤紅一片，聲音得極低，卻滿是憤懣，彷彿要咬碎牙齒：“朝廷要整飭海疆立規矩，總得找個靶子立威！咱們走私數十年，家底殷實，油水厚，又沒後臺庇護，不拿咱們開刀拿誰？到時候抄幾家大頭充了國庫，既能填補水師擴編的窟窿，還能震懾南洋、江浙所有商戶，讓他們乖乖聽話繳稅，這算盤打得也太了！打得咱們骨頭都疼！”
吳家主連連嘆氣搖頭，滿臉頹然，癱坐在椅子上，像是瞬間老了十歲，聲音裡滿是絕：“往日總覺得年年給地方送孝敬、遞份子，逢年過節的禮數半點不差，遇事總能幫襯幾分，可真到朝廷下死令的時候，那些人跑得比誰都快，說不定還會主遞咱們的黑料，把咱們賣個好價錢，以求自保邀功，半分分都不會講！世態炎涼，人心叵測啊！”
方知有指尖死死抵著眉心，指腹都快嵌進皮裡，臉沉得能滴出水來，方才強撐的幾分鎮定徹底裂開了，他沉聲道，語氣裡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抖：“諸位說得沒錯，朝廷就是衝著立威來的。晉商的下場就擺在眼前，淋淋的教訓，咱們若是一味任人宰割，遲早也是家破人亡的結局！補稅是必然躲不過的，但只靠補稅未必能保得住各家基，必須得另想退路，尋一條活路！”
話音剛落，門外一名管家神慌張地快步闖，袍下襬沾了塵土，髮髻散，連鞋子都跑掉了一隻，徑首衝到方知有旁，俯附耳急促低語數句，字字都著急迫，驚得方知有瞳孔驟。
方知有眉頭越擰越，臉變幻不定，聽完只重重嘆了口氣，抬眼看向眾人，語氣沉得發重，像是淬了冰：“剛得的信，欽差大臣備了酒席，專要宴請咱們泉州這五家海商的主事人。”
一語落地，廳眾人瞬間面面相覷，神各異，一時間竟無人出聲，只剩彼此換眼神時的慌、遲疑與不安，暖閣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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