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一案的熱度，在京師的街巷坊間足足燒了小半月。
從城的王侯府邸到外城的市井陋巷，從茶肆酒樓的高談闊論到街頭巷尾的竊竊私語，張口閉口皆是兗州吏伏法、黃家豪族覆滅的新鮮話。
百姓們聽著惡紳伏誅、貪授首的訊息，只覺心頭一口惡氣盡出，滿是解氣痛快；可痛快之餘，市井之中又著幾分人心惶惶的揣度——連盤踞兗州數十年的黃家都能一夜傾覆，連府縣兩級的吏都能盡數斬首，當今聖上的雷霆手段，實在令人敬畏。
這般氛圍之下，連順天府、五城兵馬司等府門前的青石板階，都比往日冷清了幾分，尋常百姓若非必要，絕不願踏近衙半步，生怕無端惹上是非。
可這熱乎勁兒，終究抵不過春闈將至的勢頭。春闈乃國朝三年一度的取士大典，是天下讀書人畢生所求的龍門，其分量遠非一樁地方刑案可比。隨著禮部將考期告示用黃紙謄寫，遍九城城門、國子監、順天府衙以及各地會館，各地舉子便如百川匯海般，陸陸續續湧了京師。
一時間，城南的客棧、會館得滿滿當當，連尋常的民居小院，都被舉子們高價租下。青衫儒巾、腰懸書袋的讀書人穿梭於街巷，或是循著鄉籍尋同鄉訪友，互通有無，流經義；或是三五群聚在琉璃廠的書鋪、茶寮之中，談經論道，辯難析疑，從《西書》《五經》的微言大義，到歷朝歷代的治興衰，皆是他們談論的話題；更多的則是閉門苦讀，在狹小的屋舍裡埋首於燈燭之下，青燈黃卷，日夜不輟，只為搏一個金榜題名的前程。連帶著琉璃廠的筆墨紙硯、書冊典籍，價錢都悄然漲了幾分，狼毫筆、松煙墨、澄心堂紙，皆是供不應求，掌櫃們看著絡繹不絕的讀書人，臉上的笑意就沒斷過。
京師百姓的眼，也就這般自然而然地換了方向。先前圍坐茶肆議論山東案的茶客們，如今的話題也轉了，不再提兗州的案與黃家的覆滅，要麼猜今年的主考是閣哪位閣老，是申時行還是王錫爵，要麼賭江南、江北誰家的學子能拔得頭籌，是狀元、榜眼還是探花，言語間滿是對功名仕途的豔羨與嚮往。偶有幾句提及山東的閒話，也不過是轉瞬即逝，如同石子投湖面，漾開一圈漣漪便歸於平靜，沒人再多做糾纏。
畢竟，於尋常百姓而言，家的起落、豪強的興衰，終究只是茶餘飯後的談資，是與自己柴米油鹽無關的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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