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人向來有個積重難返的病,便是“窮大方”,凡事先講面排場,先爭天朝上國的虛名,再論實際利弊得失,哪怕裡掏空家底、民生凋敝,表面上也得撐著風無限的架子。這也是朱翊鏐自登基以來,夙興夜寐、一心想要扭轉的百年積弊。
大明朝自詡天朝上國,奉“懷遠人、恤藩屬”為圭臬,最是好面子、重虛名。凡藩屬國有難,必傾國相助;凡外邦來朝,必厚賞饋贈,賞賜之厚,往往數倍於貢品價值,只求彰顯宗主威儀,卻從不算計背後的國力損耗、百姓疾苦。
遙想原先歷史時空,萬曆年間朝抗倭,為護藩屬朝鮮,大明舉全國之力出兵馳援,前後足足打了八年。這八年裡,數百萬石軍餉糧草源源不斷運往朝鮮三千里江山,將士浴戰,死傷不計其數,首接耗費國庫白銀八百餘萬兩。再算上沿途漕運損耗、糧草徵調擾民、軍械打造耗費、傷兵卹安置等間接開支,整損耗起碼高達兩千餘萬兩。
這筆天文數字,生生把本就因張居正改革稍有起、卻遠稱不上充盈的國庫徹底打空。此後數年,朝廷財政捉襟見肘,不敷出,連九邊重鎮的邊軍糧餉都時常拖欠,士卒飢寒迫,軍心浮,最終埋下了遼東糜爛的禍。可即便如此,當時朝堂上下還以“天朝上國護佑藩屬”為榮,文清流口稱頌,武將勳貴爭赴疆場,從沒人去細算這背後的民生疾苦、國力虧空,更沒人質疑這般“打腫臉充胖子”的做法是否值得。在朱翊鏐看來,這種為了虛名耗空實底的行徑,實在是得不償失,是禍國殃民的迂腐之策。
所以此番出兵南洋,討伐西班牙紅夷,朱翊鏐便是要開一代先河,徹底打破這“窮大方”的舊例,定下“誰益、誰出資,誰求援、誰籌餉”的務實規矩,絕不再讓大明做獨自扛下所有損耗、白白付出的冤大頭。
下南洋討伐西班牙人,助呂宋復國,驅逐西洋蠻夷,益最大的是誰?是呂宋,是那些飽紅夷欺、國土隨時可能被侵佔的南洋藩屬國,是那些依賴海貿生存、卻被民者阻斷商路的南洋百姓。既然益的是他們,那便該讓南洋諸國出錢、出、出力、鼎力相助,承擔相應的軍資與損耗。大明出兵,是盡宗主國之責,是行討伐不義之舉,卻絕無義務獨自承擔所有代價。
往後再遇倭寇侵擾朝鮮,需大明出兵馳援,那便讓朝鮮出錢、出糧、出丁、出馬。朝鮮國力不濟,國庫空虛,拿不出足夠白銀?無妨,有礦便以礦產抵償,有良馬便以馬匹充數,有沃土地便劃作大明軍需補給之地,甚至是青壯勞力亦可,皆能按價折算軍資,一分一釐都不能。
如今大明正值大興土木之際,通州新城營建、遼東軍屯開墾、南北漕河疏浚、沿海碼頭修繕、大沽口炮臺修築,都缺人手,都要耗費錢糧。南洋諸國、朝鮮送來的青壯民夫、能工巧匠,正好能補上國用工缺口,既解了軍資之困,又助了國基建,以藩屬之力,大明之事,一舉兩得,互利互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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