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暖閣的燭火，燃得比尋常時候更旺些。
十六盤龍金燭分列案兩側，燭雕鏤的五爪金龍鱗甲分明，昂首飛，燭芯著細碎的噼啪聲，火星濺起半寸高，又無聲湮滅在明黃的帳幔間。
殿被映照得明如白晝，金磚地面反著燭火的暈，連樑柱上盤繞的彩繪金龍都似活了過來，可這融融亮，卻驅不散半分瀰漫在殿宇深的沉寒——那是權力中樞特有的、浸骨髓的涼。
朱翊鏐斜倚在鋪著玄貂裘的寶座上，那貂裘鋒細如，手生溫。他指尖著那份薄薄的奏，素白的宣紙上落著墨小楷，字跡工整卻著幾分潦草，顯是呈報者倉促寫就。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在皮下跳，墨的綢袍袖口垂落，遮住了腕間凸起的青筋，唯有目沉凝如淵，死死盯著奏疏末尾“駱思恭”三個字，像是要將那紙頁灼出來。
幾年帝王生涯的打磨下沉澱為一種深不可測的沉穩，眼角的細紋裡藏著運籌帷幄的算計，也藏著無人可訴的孤寒。殿靜得可怕，只聽得見銅壺滴的“嗒嗒”聲，每一聲都敲在侍立一旁的張鯨心上，像是在倒數著誰的死期。
張鯨是東廠大檔頭，正西品的緋袍上繡著纏枝蓮紋，銀線勾勒的花瓣在燭火下流轉，本該是榮的象徵，此刻卻覺得那料重逾千斤，得他脊背發僵，連帶著腰間懸掛的象牙腰牌都沉甸甸的，硌得骨生疼。他年近五十，伺候過兩任帝王，從萬曆初年的小太監一路爬到如今的位置，靠的就是察言觀的本事和狠辣果決的手段。
可此刻，額角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過頷下修剪整齊的山羊鬚，滴落在象牙腰牌上，洇開一小片溼痕。他不敢抬手拭，只能垂著頭，眼觀鼻、鼻觀心，雙手攏在袖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以此維持著表面的鎮定，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一氣息驚擾了座上那位正憋著怒火的帝王。
他太清楚朱翊鏐的子了。這位帝王素來喜怒不形於，越是平靜，裡的怒火便燒得越旺。當年置晉商餘黨時，陛下也是這般不聲，可轉頭就掀起了一場朝堂大地震，牽連者不下百人。如今這沉默，比雷霆震怒更讓人膽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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