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
他開始頻繁地提到海。
護士來量溫的時候，他問人家，你見過海嗎。護士說見過，青島的海，很藍。他點了點頭，說，青島的海我沒見過，我見過北戴河的海，灰灰的，不藍，但很大。那種大，讓人覺得自己很小。他說這話的時候看著窗外，窗外是那棟灰的樓，灰的牆，灰的空調外機。但他的眼睛在看別的地方，在看一個我們都沒去過、但他已經在心裡去過無數次的地方。
他不再看書了。那本舊書還放在枕頭旁邊，和那本深藍封面的書並排靠著，但他不再翻開了。他只是偶爾用手指挲一下封面，一那些被磨白的邊角，一書脊上已經模糊的書名。那些字他已經看不清了，他的視力在下降，化療的副作用之一。他說看東西有點模糊，像隔了一層磨砂玻璃。我給他配了一副老花鏡，他戴上之後照了照鏡子，笑了一下，說我像不像一個老頭子。我說像。他說，那我是不是可以領退休金了。我說你才二十六。他說，二十六，也不年輕了。
他的重掉到了九十二斤。
一個年男人，九十二斤。護士來稱重的時候，電子秤上的數字跳了幾下，停在九十二。護士在記錄本上寫下這個數字，表沒有任何變化。大概見過更輕的，六十斤，五十斤，四十斤。人可以被消耗到只剩下四十斤。但沈岸九十二斤的時候，看起來已經像一幅骨架了。他的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眶深深地凹進去，鎖骨像兩把彎刀，架在口。他的手臂細得像十幾歲的小孩，手背上青筋凸起，管在明的皮下蜿蜒著，像一條條快要乾涸的藍河流。
他開始用椅了。
不是走不，是走不遠。從病床到衛生間，十幾步的距離，他要歇兩次。走幾步，停下來一會兒，再走幾步，再一會兒。他的肺也在被消耗，呼吸變得又淺又快，像一隻跑累了但不敢停下來的小。我扶著他走的時候，他的手臂搭在我肩膀上，幾乎沒有重量，輕得像一片葉子。但他靠過來的時候，他的是熱的，低燒，三十七度八，不退，不升，就那麼燒著。那點熱是他還活著的證據。活著，就是還有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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