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下崗後的第二個星期，陳逸飛開始正式籌備超市的事。說是“籌備”，其實就是把之前想好的東西一件一件落到實。開超市不像買票，票可以今天買明天賣，超市不行。超市需要選址、租房、裝修、進貨、辦執照，每一件事都要花時間，都要花錢，都要跟各種各樣的人打道。這些事，陳建國一樣都不懂。他幹了一輩子鉗工，會看圖紙，會作機床，會加工零件，但他不會跟工商局的人打道，不會跟供貨商談價格，不會算賬記賬。他會的那些，在這個新的領域裡，一樣都用不上。
這讓陳建國很沮喪。
那天晚上，父子倆坐在院子裡，陳逸飛把超市的計劃一五一十地跟父親說了。選址在家屬院門口那個小賣部的位置，原來開小賣部的老孫頭不幹了，要回老家帶孫子，房子空了出來。陳逸飛己經跟房東談過了，房租一個月五十塊，半年一付，押金一百。房子不大，二十來個平方，但開一個小超市足夠了。裝修要簡單刷刷牆、鋪鋪地、做幾個貨架、安一個收銀臺，大概需要五百塊。進貨需要一千塊左右，第一批貨以菸酒、零食、日用品為主，等生意穩定了再慢慢增加品種。
陳建國聽著，一言不發。他坐在石凳上，手裡夾著一菸，菸灰很長了，搖搖墜，他也不彈。月照在他臉上，照出他眼角的皺紋、鬢角的白髮、微微抖的。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工作服，工作服上還有機油的痕跡，洗不掉了，一塊一塊的，像地圖上的湖泊。他己經下崗了，但還是穿著這工作服，也許是習慣了，也許是不捨得。
“爸，”陳逸飛說，“你覺得怎麼樣？”
陳建國把煙掐滅在石桌上，沉默了一會兒。
“逸飛，”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得像從嚨深出來的，“爸沒做過生意。爸不懂。萬一虧了——”
“虧了就虧了。”陳逸飛說，“爸，你不試試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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