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上海的晨過旅館的薄窗簾，在房間裡投下一片朦朧的灰白。陳逸飛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鐘，才想起自己在哪裡——南京路後面那條巷子裡的小旅館，八塊錢一晚，床單有些溼，枕頭有淡淡的黴味。隔壁傳來張偉的鼾聲，隔著薄薄的牆壁，清晰得像在耳邊。樓下己經有人在說話了，是老闆娘的聲音，帶著濃重的上海口音，和另一個人在聊菜價，說青菜又漲了兩分錢。
他坐起來，穿上服，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巷子裡己經有人在走了，一個老頭拎著鳥籠，慢悠悠地走過，籠子裡的畫眉鳥在，聲音清脆，像一串玻璃珠子掉在地上。一個人在門口生爐子，濃煙從煤球爐裡冒出來，嗆得首咳嗽。一個小孩揹著書包從巷口跑進來，書包在屁上一顛一顛的，裡還叼著一塊油餅。
上海的早晨，和北方完全不一樣。北方是冷的，乾冷，風像刀子一樣割臉。上海也是冷的，但冷得不一樣，是那種溼冷，冷到骨頭裡，穿多服都覺得不夠。但陳逸飛喜歡這種冷。這種冷讓他清醒，讓他知道自己還活著，讓他知道這不是夢。
他洗了臉，刷了牙，把旅行袋裡的東西整理了一遍。二十萬現金，用報紙包著，再用塑膠袋包著，再用布包著，塞在旅行袋最底層。他把旅行袋拉好，放到床邊，然後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拿出那本筆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
昨天他寫了：“明天，是戰鬥的第一天。不是結束，是開始。”
他拿起筆，在下面加了一行：“1992年1月17日，上海，晴。今天要回答一個問題：三十塊一張，值嗎？”
值嗎？這個問題，他問過自己無數次。前世，他知道認購證的價值——三十塊一張，中籤後能賣到幾百塊甚至上千塊，十倍、二十倍、三十倍的收益。那是中國市歷史上最瘋狂的一次造富運，也是最後一次。但那是前世的記憶，是事後諸葛，是馬後炮。現在，他站在1992年1月17日的上海，站在認購證發售的前夜，他不能只靠記憶做決策。他需要理由，需要邏輯，需要讓邊的人相信：三十塊一張，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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