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這一輩子_第103章 槐香里的歸心(1)

作者:青燈輕劍斬黃泉·1個月前

民國十八年六月,北平的槐花開得潑潑灑灑,香得能鑽到骨頭裡。咱張臺,筆底下還記著秦農的落款,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正蹲在北大西齋宿舍的牆下曬書。書是線裝的《資本論》,紙頁都翻得起了,是周老師借咱的。牆的日頭暖烘烘的,曬得後背發燥,懷裡揣的糜子面窩頭邦邦的,是上個月家裡託貨郎捎來的,嚼著硌牙,卻比食堂的白麵饅頭香——這是咸塬的味道,摻著黃土的勁兒。

“張臺!周老師你去系辦公室!”傳達室的老王頭扯著嗓子喊,他的北平話帶著捲舌,“說是有要事,關乎你畢業典禮的安排!”咱趕把書摞好,用布包一裹,拍了拍上的土。灰布的膝蓋磨出了,是去年在咸塬扛渠泥磨的,補了塊藍布,針腳還是張栓柱媳婦教的,歪歪扭扭卻結實。

系辦公室在紅樓二層,樓梯是木的,踩上去“咯吱”響。周老師穿著藏青的綢子褂,戴著圓框眼鏡,正坐在藤椅上翻教案,案頭擺著杯茉莉花茶,香氣飄得老遠。“張臺來了?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木凳,咱小心翼翼地坐下,怕把凳子上的漆蹭掉——這樓裡的東西都洋氣得很,跟咱土窯裡的石凳不一樣。

“畢業典禮就在後兒,系裡議了議,想留你當助教。”周老師呷了口茶,鏡片後的眼睛著溫和,“你的論文《西北工農運與法國華工關聯》寫得紮實,字裡行間有地氣,比那些掉書袋的強。留這兒,管吃管住,每月還有二十塊大洋的薪水,夠你添件新褂子,再買些書。”

二十塊大洋!咱心裡“咯噔”一下,這錢夠咱咸塬上一戶人家吃半年的。去年修渠,全村人湊了半天,才湊出五塊大洋買炸藥。可咱攥了攥懷裡的布包,裡面是張栓柱託人捎來的信,字歪歪扭扭的:“阿房,渠水通了,麥子收了,就是娃們沒書讀,盼你回來教字,盼你講王同志的事。”

“周老師,謝謝您的抬舉,可咱……咱得回西北。”咱的陝北話說得有點,不像在課堂上讀論文時那樣順溜,“咱是咸塬上長起來的,在那兒。您說咱的論文有地氣,這地氣不是書本里來的,是鄉親們的汗珠子泡出來的。王京岐在法國幫華工,咱得回西北幫工農,把他那實在勁兒傳下去。”

周老師的眉挑了挑,放下茶杯:“留北平不好嗎?洋樓住著,藏書讀著,比你回塬上扛鐵鍬強。我知道你念著家鄉,可革命也需要知識分子在城裡搖旗吶喊。”咱趕擺手:“不是搖旗吶喊的事兒,周老師。去年咱帶《工農》油印稿回村,李老栓攥著稿子哭,說他堂兄在法國的罪,王同志幫著討回工錢,這才是真革命。咱留這兒當助教,教的是大學生;回塬上,能教一村的莊稼人認字,教他們知道啥是革命,啥是自己的權益。”

“你這娃,咋就轉不過彎?”周老師嘆了口氣,從屜裡拿出張紙,“這是留校申請表,我都給你填好大半了。你再想想,北平是新文化的中心,多破頭想來?你回西北,有啥?土窯、黃土、鋤頭,能有啥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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