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這一輩子_第89章 農工問題研討會(1)

作者:青燈輕劍斬黃泉·1個月前

六月中旬的北平,熱得人嗓子眼發黏,腳沾著柏油路曬化的黑泥,走一步能拉出細細的兒,粘得鞋底子發沉。系裡的夥計說要開“農工問題研討會”,地點定在西院的大教室,窗臺上擺著幾盆向日葵,花盤追著太轉,黃燦燦的像咱咸塬上堆得冒尖的麥垛。咱揣著月娥的信,信皮都被汗浸得發皺,提前半個鐘頭就往那兒趕,剛掀開門簾,就聽見張大山那山東嗓門——正跟倆同鄉掰扯,唾沫星子飛得能濺到桌角的搪瓷缸子上。

“俺說的是實!半句虛的都沒有!”張大山拍得桌子“哐哐”響,布褂子最上面的扣子都崩開了,紅布兜肚出來半截,口的老繭磨得布面發亮,“俺爹在山東種地瓜,地主收租就跟刮地皮似的,還興‘見風漲’——去年雨水大,地瓜爛在窖裡一半,租子一分沒是把俺家耕地的老黃牛給牽走了!那牛跟了俺家十年,走的時候眼淚都掉下來了!”對面的山東同學李鐵柱,臉膛黑得像剛從煤窯出來,攥著拳頭指節發白:“俺那兒更黑!苛捐雜稅比地裡的草還瘋長,種一畝地,忙乎一年,到頭來連嚼穀都不夠,娃子們天天盼著地瓜乾子充飢!”

咱找了個靠後的凳子坐下,剛把月娥的信往桌角一放,趙二柱就像陣風似的湊過來,手裡的快板攥得發燙:“阿房哥,你說咱今兒咋說才帶勁?俺娘託貨郎捎信來,說河北的棉農又遭罪了——洋布跟不要錢似的往外賣,咱織的土布又厚又結實,卻換不了幾個銅板,俺妹的花布褂子都拖了三年沒做上。”他說著就用快板敲了敲桌,“嗒嗒”兩聲脆響,引得周圍同學都扭頭看,他倒不怯場,咧著嘿嘿笑。

沈文也來了,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學生裝,袖口磨出了邊,懷裡抱著一摞傳單,油墨香混著他上的皂角味飄過來,傳單上“農工聯合,當家做主”八個字印得鮮紅。他把傳單往桌上一放,用上海話跟旁邊的浙江同學唸叨:“阿拉上海紗廠的工更苦,十三西歲的小囡都要站著踩機,機軋斷了手,廠主給倆銅錢就打發,連口熱粥都喝不上。”那浙江同學推了推鼻樑上的舊眼鏡,點頭附和:“是啊,咱家鄉的佃農更慘,租子要,比北平的城牆還高,不上就被地主的狗子往死裡打。”

教室裡漸漸坐滿了人,長條凳都不夠用,有同學乾脆蹲在地上。黑板上“農工問題研討會”七個筆字,是系裡的林先生寫的,娟秀得像描過的花,可咱瞅著這幾個字,心裡頭卻沉得像了塊土坯——這字背後,是多莊稼人的眼淚,多工人的泡啊。主持會議的是系裡的周先生,留著八字鬍,戴副圓框眼鏡,鏡片上沾著點筆灰,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今天不分師生,都暢所言,說說各地農工的難,也聊聊咱的出路。阿房同志是陝北來的,在莊稼地,先給大夥說道說道你們那兒的況。”

咱“噌”地站起來,凳子在地上劃得“吱呀”響,驚得桌角的搪瓷缸子都晃了晃。教室裡一下子靜了,連窗外的蟬鳴都弱了幾分,所有人都瞅著咱,張大山衝咱豎了豎大拇指,趙二柱把快板往兜裡一塞,脖子都得老長。咱攥了攥拳頭,指節得發白,一開口就是濃濃的陝北腔,土得掉渣卻實在:“咱不會說那些文縐縐的空話,就給大夥講個咱村老栓叔的真事兒——老栓叔今年六十整,背駝得像塬上那座老石拱橋,脊樑骨都彎了月牙,那都是給地主扛了一輩子活的。”

“三十年前,老栓叔咬著牙給地主劉剝皮磕了三個響頭,租了三畝水澆地,當時說好租子三,白紙黑字畫了押。結果到了麥收,劉剝皮帶著西個狗子來,手裡的鞭子得噼啪響,說‘今年收好,水漲船高’,要收五租子。老栓叔“噗通”跪下,抱著劉剝皮的求,說家裡三個娃子還等著麥面活命,劉剝皮一腳把他踹在泥裡,泥點子濺了滿臉,指著他的鼻子罵‘窮骨頭還想翻?下輩子吧!’”咱的聲音有點發,眼前就浮現出老栓叔給咱講這事時的模樣,渾濁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憋著沒掉下來,“那年冬天特別冷,老栓叔的小兒子就死了,瘦得像片柴火,埋的時候連件沒補丁的裳都沒有,就用咱娘織的麻布裹了裹。”

臺下有人氣,李鐵柱攥著拳頭,指節都得泛青,指裡滲出也沒察覺。咱嚥了口唾沫,接著說:“去年開春,互助會總算辦起來了,老栓叔揣著攢了半輩子的旱菸,第一個進了互助會的門。咱把劉剝皮的地給分了,老栓叔分到了五畝好地,還是水澆地,比當年租的那三畝還。月娥來信說,老栓叔現在天天守在田埂上,天不亮就去,披著件破棉襖,比瞅著親孫子還上心,那南洋稻種長得比他還高,稻穗沉甸甸的,他著稻穗就笑,說‘這輩子總算有自己的地了,死了也能閉眼了’。”

調

滿

滿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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