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天，錢慎之做了一件事——寫書。不是教育理論著作，沒有艱的語，沒有複雜的模型，只是一本小冊子，名字《尚學堂的一年》。封面是方小禾畫的那扇門——有把手的那個。扉頁上印著一行字：“這不是一本書。這是一個故事。很多個故事。”
錢慎之用了整個八月來寫，每天晚上坐在宿舍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他寫得很慢，像在跟每一個人說話。
“方小禾來尚學堂的時候，不說話。坐在教室的角落裡，看著窗外。宋老師在旁邊放了一個花盆，裡面有幾粒不知道是什麼花的種子。方小禾開始給種子澆水。種子發芽的那天，方小禾說了在尚學堂的第一句話——‘它出來了。’宋老師說：‘嗯。它用了十一天。’方小禾說：‘十一天……它好小。’宋老師說：‘但會長大的。’方小禾抬起頭，看著宋老師。那是第一次主看宋老師的眼睛。種子發芽用了十一天。方小禾開口說話，也用了十一天。”
他寫了馬天宇。“馬天宇坐不住。十分鐘就開始扭，二十分鐘就開始晃。方老師沒有罵他，沒有罰他站，只是問他：‘你踢球的時候，在想什麼？’馬天宇說：‘什麼都不想。’方老師說：‘那你上課的時候呢？’馬天宇說：‘要想很多。腦子就不夠用了。’方老師說：‘那我們把上課變踢球，好不好？’從那天起，馬天宇站著上課、邊走邊學、用足球學理、學數學、學一切。他用了三個月，學會了拋線。不是背下來的，是自己想出來的。”
他寫了何苗苗。“何苗苗喜歡安靜。原來的老師說不‘合群’。杜老師沒有合群，只是坐在旁邊，陪安靜。坐了大概十分鐘，何苗苗開口了：‘杜老師，你為什麼不說話？’杜老師說：‘因為你在想事。我不想打擾你。’何苗苗說：‘我在想，我為什麼要來上學。’杜老師說：‘想到答案了嗎？’何苗苗說：‘沒有。’杜老師說：‘那我們一起想。’們想了很久。想了整整一個學期。學期結束的時候，何苗苗說——‘上學，是為了找到願意聽你說話的人。’”
他寫了魏明。“魏明來尚學堂之前，換了三所學校。每一所都說他‘有問題’。他來尚學堂的第一天，把椅子翹起來，兩條搭在桌上，嚼著口香糖，說：‘最多一個月，你就會讓我走。’錢老師說：‘我不會讓你走。’魏明說：‘你說了不算。’錢老師說：‘為什麼？’魏明說：‘因為所有人都這樣。’錢老師沒有說話。他拿出一副象棋，放在桌上。‘會下嗎？’魏明說：‘會。’‘來一局？’他們下了一局。錢老師輸了。‘再來一局。’又輸了。‘再來。’第三局，錢老師贏了。魏明說：‘你故意的。’錢老師說：‘你怎麼知道？’魏明說：‘因為第三局你用了完全不同的走法。’錢老師說：‘那你覺得我為什麼故意輸？’魏明想了想：‘想讓我放鬆警惕？’錢老師說：‘不對。是想看看你的棋路。第一局你走邊路，第二局你走中路。第三局我封了你的邊路和中路，你就沒招了。你不是不會下棋，你只是只會兩種走法。同樣的，你不是不會學習，你只是只會兩種應對方式——搗，或者打架。我可以教你第三種。’魏明沉默了很久。然後把棋盤擺正，說：‘再來一局。’那局棋，下了很久。魏明輸了。但他沒有發脾氣，沒有摔東西。他只是看著棋盤，說：‘再來。’”
他寫了小宇。“小宇來尚學堂之前，在原來的學校待不下去了。老師說他‘不聽話’‘不配合’‘有問題’。他媽媽帶他看了很多大夫，都說沒病。但他在學校就是不開心。他喜歡畫畫。在課本上畫，在作業本上畫，在課桌上畫。老師罵他，他就不畫了。但他不開心。他來尚學堂的第一天，錢老師問他：‘你想畫什麼？’他說：‘不知道。’錢老師說：‘那就隨便畫。’他畫了一隻鳥。鳥站在籠子口，門開著，但沒有飛。錢老師問他：‘這隻鳥在想什麼？’小宇說：‘它怕飛出去之後，找不到回來的路。’錢老師說：‘那它要是一首待在籠子裡呢？’小宇說：‘待在籠子裡，就不用怕了。’錢老師說：‘但也不會有天空了。’小宇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拿起筆，在鳥的旁邊畫了一片天空。很大很大的天空，沒有邊界。”
他寫了銀杏樹。“尚學堂的空地上，有十三棵銀杏樹。是建校那年冬天種下的。第一年，有的發芽了，有的沒有。最晚的那兩棵，過了整整一個春天才冒出芽。大家都以為它們死了。但它們沒有。它們只是在紮。現在，最高的那棵快三米了。最矮的那棵——歪著長的——也到兩米了。它還是歪的，但它的枝葉比任何一棵都茂盛。因為它的扎得最深。尚學堂也是一棵銀杏樹。第一年，只有兩個學生。第二年，十三個。第三年，六十二個。很慢。但扎得很深。風再大，也拔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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