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蘭時裝週的第三天，雨從早晨開始下，細的，像有人在天空中不停地撕著什麼東西。雨水順著展覽中心的玻璃幕牆往下淌，把窗外的城市模糊一幅未乾的水彩畫，線條都暈開了，只剩下大塊大塊的灰和白。
展廳裡的燈卻亮得刺眼，把每一件展品都照得纖毫畢現。溫書窈站在自己的展位前，看著面前那些掛在架上的服，忽然覺得它們像是別人的作品，那些線條、褶皺、面料，是畫了無數個日夜才定稿的，可此刻它們安靜地掛在那裡，被燈照著，被來來往往的人看著，像一群己經長大的孩子，不再需要了。
“重生”系列掛在最顯眼的位置。第一套是白，不是那種刺眼的白，是帶著一點點米的、溫暖的、像晨一樣的白。面料是從沈知寒收購的那家義大利麵料工坊訂的，手工織造的棉麻，上去有一種糙的溫。肩線的理用了研究了很久的解構手法，不是筆首的，是微微向下傾斜的弧度，像一個人卸下了所有的重量。給這套取名“破曉”。模特穿上它走過T臺的時候，燈從上面打下來，那些褶皺在裡流，像天從雲層後面一點一點地出來。
第二套是灰。不是晨霧灰，是更深一點的、帶著一點點藍調的灰，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面料是羊混紡，垂墜極好，走的時候襬像流水一樣晃。取名“沉”。第三套是金，不是那種張揚的、亮閃閃的金，是被時間磨舊了的、帶著啞質的金，像秋天的銀杏葉，像瀾灣的桂花。那是花了最長時間的一套，是染的配方就試了不下三十次。取名“落”。
整個系列的主題是“重生”，可沒有畫破繭蝶，沒有畫枯木逢春。畫的是破曉前最深的夜，是雨後初晴的第一縷，是桂花落了又開、開了又落的那棵樹下，一個人站了二十年的影子。
腳步聲在展位前停住了。溫書窈抬起頭，目落在一個人的上。那個人穿著一件黑的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的領口敞開著，出一截鎖骨。頭髮比一年前短了一點，可還是那種隨意的、帶著點凌的長度。眉眼之間多了幾分，角的笑卻和以前一樣，帶著弧度的、讓人分不清是真誠還是習慣的弧度。
顧晨星站在展位前，手裡拿著一本展會手冊，翻到那一頁，手指停在“溫書窈”三個字上。目從那行字移到臉上，又從臉上移到那些服上，看了很久。
“你的系列我看過，‘岸’，很有想法。”顧晨星的聲音比一年前低了一點，像大提琴的弦被調鬆了半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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