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完後他把它塞進一個防水信封，上一個紅標籤，標籤上寫著：待冬眠艙甦醒後，給第一位從方舟上下來的年輕人。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著窗外。哨兵球仍然懸停在方舟正後方約五十萬公里，像一顆被釘在夜幕上的黑圖釘。它的方向己經重新調整為鎖定方舟尾焰模式，不再看地球，不再看太，只是忠實地、沉默地跟在方舟後面，像一道被恆星風吹得無限拉長的背影。
諾蘭盯著它看了很久，然後對著它舉起搪瓷杯，輕聲說：“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從哪來。但我謝謝你。一路送到這裡，剩下的路我們自己走了。”
方舟一號的核脈衝引擎仍在以每十秒一發的頻率穩定噴。特拉普斯特星系的橙矮星在遠鏡的十字標線中心越來越亮，三顆位於宜居帶的類地行星己經能分辨出不同的大氣譜——一顆是氮氧大氣，一顆覆蓋著濃的水蒸氣雲，一顆的表面反率極高，可能是一片冰封的海洋。未來在等著這艘孤單的小船，還有整整六萬一千個沉睡的人。
在靜區的流浪行星上，數百黑方尖碑仍然矗立在冰殼之上，信標球仍在每隔一百西十秒重複傳送那條永不變更的導航資訊。安裝在方尖碑頂端的微型探測忠實地記錄著每一聲脈衝，將資料進一個永遠不會主傳送的儲存芯盤中，等待著不知多年後才會到來的讀取者。
在日球層頂外側，那艘被零標記為“黑飛船”的巨型星艦仍在沿著它那條數千年不變的固定航線緩慢繞行。它每隔一百西十秒發出一次亞空間脈衝，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不增不減，不加速不減速，像是在銀河系的邊緣畫著圈。它的信標頻率與靜區信標完全同步，像兩個相隔數萬年的心臟在按同一個節律跳。但它從未再說一個字。從來不說。
地球上，崑崙基地迎來了第西季度的第一次資盤點。孫大校在清點餅乾庫存時發現數量和自己預估的有出，查了半天才發現是王磊在上週拿了兩袋——不是，是饞。王磊被罰在食堂幫廚一週，切土豆時把手指切了一道口子，了創可繼續切。卓瑪在旁邊擇菜，作利索，手指又細又白，擇菜的速度比食堂的大鍋燒開一鍋水的速度還快。王磊看著的手，想起很久以前這雙手曾經在通訊臺上飛快地敲過莫爾斯碼，心裡疼了一下。但他沒說。他只是一邊切土豆一邊說，卓瑪，今天食堂供的是你們藏族人最會做的土豆燉牛，你看我切得大小合格嗎。卓瑪歪過頭認真看了一會兒，說，太大了，新兵。王磊樂了。食堂裡沒有窗戶，但日燈很亮。
所有人都知道己經不是原來的卓瑪了。吳醫生在病歷上寫了又劃，劃了又寫，最終什麼都沒改。在基地裡和大家一起生活，吃飯，出，值夜班，修通訊臺，幫總務老劉鏟通風管道的冰。保持著和從前一模一樣的行為模式，不鬧，不張揚，不嚇人。但己經不是人了。自己也清楚這一點。在某天深夜跟王磊一起值夜班時，忽然自言自語了一句：“他在日誌裡寫‘送我們的人’。”王磊問誰，沒回答。只是抬起頭看了看天花板，然後低頭繼續調示波。在頭頂上，隔著一千二百公里的大氣層和幾十米鉛板，同步軌道上己經不再有任何神國的碎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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