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張蒼與鄭國，扶蘇立在階前，著天邊的日，心緒泛起。晨己經變了午後的，明晃晃地照在東宮的青瓦上，反出一片溫暖的芒。遠的上林苑方向，約傳來工坊的叮噹聲和學堂的讀書聲，混在春風裡，像是大秦心跳的聲音。
六部新政推行至今，農事增產，工事增效，教育育人，商貿通有無——每一樣都有效，每一樣都在朝著好的方向走。但扶蘇心中清楚，這些還遠遠不夠。他前世讀過史書，知道秦國滅亡的原因之一，就是秦法嚴苛。法不是壞東西，壞的是“唯法”“酷法”。法要嚴，但不能苛；法要明，但不能濫。這個分寸，不是靠讀幾條法律條文就能掌握的，需要真正懂法、用法、權衡法的人來指點。
他此前雖瞭解過秦律，讀過《秦律雜抄》《封診式》之類的文書，卻終究是皮。他能背出很多條文，但不知道這些條文在現實中是怎麼執行的、會遇到什麼問題、該怎麼調整。要真正懂法、用法，還需得一位通法家之學的大家指點。
而眼下大秦朝堂，最懂法的，莫過於李斯。
李斯師從荀子，荀子雖是儒家，但其學說兼法家彩，李斯從中汲取了法家髓，又在秦國為多年，將法家理論和大秦的法治實踐融為一。他不是那種只會引經據典的書生，他是真正在大秦法治第一線爬滾打過來的人。從廷尉府的刑獄案件到郡縣的吏治考核，他經手過無數案子，理過無數糾紛。這樣的人來講法家，講出來的不是空話，是真東西。
扶蘇轉，提筆寫了一封信，信寫得很簡短——邀李斯明日東宮議事，兼求教法家之學，約定此後每隔三五日，便請李斯府講學一次。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摺好，封木函，命侍送往廷尉府。
侍領命而去，腳步輕快。扶蘇著那抹消失在廊道盡頭的影，目收回，落在案上攤開的《秦律雜抄》上。那是他讓章邯從廷尉寺借來的抄本，竹簡己經有些發黃，邊角磨損，顯然翻閱過無數次。他的指尖劃過竹簡上的條文，從“盜採人桑葉，贓不盈一錢”到“誹謗者族，偶語者棄市”，從“吏有五失”到“為吏之道”，一條一條，麻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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