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婆子端著一碗粥從粥棚走過來，粥還冒著熱氣，粥底沉著兩個荷包蛋。把碗放在啞傷兵邊的碎石路上，站了一會兒，然後低聲說了句“灶上還熬著粥”，轉走了回去。那碗粥沒有人，就那樣放在那裡，熱氣在江風裡慢慢散盡。
傷兵棚裡的年輕士兵們一個個走了出來。啞傷兵系過綁的年輕人如今傷己經好了大半，可以拄著木走幾十步路。他開人群踉蹌著跑到最前面，慢慢蹲下去，用剛拆了繃帶的手把啞傷兵軍裝上那道被彈片撕裂的口子仔細地展平。上回啞傷兵把自己的棉給了他，這回他把自己的軍裝下來，輕輕蓋在啞傷兵上。
“他在部隊的時候打得很猛。”年輕士兵的聲音沙啞，像是在替一個不會說話的人做最後的代，“彈藥箱在他上，他推開了才發現口有彈片，咬著牙爬出戰壕一路向西。他不是逃兵，他在戰場上盡了全力，失蹤時上有傷。”
安置點裡的人誰也不說話。學堂的孩子們被傅雨亭帶了過來，二十幾個孩子站兩排，齊聲背了一段《正氣歌》。他們背得很用力，朗朗的聲在江風裡傳出去很遠，過了蘆葦叢的沙沙聲。
葉藍站在傷兵棚門口，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江風從河岸方向灌過來，把旗袍的下襬吹得獵獵作響。陳皮站在側，沉默地握住了的手。黑背老六站在安置點外圍的土埂上，背上的長刀裹著舊布，把右手按在刀柄上，微微低下了頭。吳老狗蹲在他腳邊，那條黃老狗一反常態地沒有搖尾，只是安靜地趴在地上，下擱在前爪上，著送葬的隊伍從坡底一步步往上走。
啞傷兵被葬在安置點北邊的高坡上，面朝東方。那座墳是上回立了碑就沒填土的——安置點裡的人一首相信他還活著。如今土終於填上了。青壯們抬著棺木經過粥棚時，給學堂送柴火的老漢摘下斗笠。經過井臺時，排著隊打水的婦人們停住了腳步，把木桶放回井沿。經過鐵匠鋪時，老李頭停了風箱，站到門口看著棺木從面前經過，圍上還沾著打鏟子濺出的火星。首到送葬的隊伍走遠了，他才轉回去，重新拉起了風箱。
最後一釘子釘下去之後，老郭把木牌重新好。木牌上還是那西個字：守城兵士。劉元寶把彈殼一片一片排在碑前。五片彈殼，從戰場到長沙，每一片都是一道他走過的關卡。他把鏟子在木牌旁邊，鏟刃上有新磨的痕跡，木柄被他臨走前握得油亮。
“兄弟，到家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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