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門在後合攏的聲音，比葉藍預想的要輕。不是那種震耳聾的轟鳴，而是一聲極深沉極綿長的悶響，像一頭巨在黑暗裡緩緩闔上了眼睛。站在門，手裡還攥著從陳皮襬上撕下的那截布條——剛才替他包紮左肩時沾上的還沒幹，溫熱的溼意過布料印在掌心裡。
先聞到的是鐵鏽味。不是的那種鐵鏽，是更古老、更乾淨的金屬氣息，像是一柄埋在土裡千年的青銅劍剛被挖出來時散發的那種味道。然後聽見了風聲——不是外面長白山上那種刮過雪原的朔風，而是極遠的、像是從另一個空間裡傳來的氣流湧，緩慢而規律，如同沉睡者綿長的呼吸。
眼前是一片極遼闊的黑暗，但不是墓道里那種手不見五指的黑。這是一種有質的、流的黑暗，像是浸在水底的墨，在視野邊緣緩緩翻湧。試著往前走了幾步，腳下的地面平整得不像是天然形的——不是火山岩，不是石磚，是一種從未見過的材質，介於青銅和玉石之間，微微發溫，像剛從爐火旁移開的銅。
然後看見了。
不是手裡的電筒。是從黑暗深浮起來的，一點一點，像長夜盡頭最先浮出天際的星辰。幽藍的，極細微的，麻麻地嵌在黑暗裡，彷彿是整片空間都在呼吸，每一次呼吸便吐出無數點。
點開始移。它們不是隨機的，是在往腳下匯聚。藍從西面八方流淌過來，一層一層地鋪展開，在腳下形了一條極淡極細的路。低頭看著那些紋，發現它們和青烏子墓中石碑上的符號一模一樣——那些符號在長沙研究過很多次，一首以為只是某種失傳的文字。現在明白了，那是某種古老的定位標記，是為每一個被隕石碎片選中的人準備的路徑。不是第一個走進這扇門的人，也絕不是最後一個。
順著路往前走。黑暗深有什麼東西在等待——不是怪，不是妖魔，而是一種極安靜、極龐大的存在。分不清那到底是個還是一個空間，只知道每往前走一步，的滯就減輕一分。不是那種被針灸退的暫時緩解，而是那種從骨頭裡一點一點往外走積攢了三年的寒氣。覺得自己像一個被擰了三年的發條，終於被人緩緩鬆開。那牽引走過幾千里的力量，此刻就在周圍，不再隔著岩層與凍土，而是瀰漫在每一寸空氣裡，手可及。
路的盡頭是一座碑。不是青烏子墓裡那種刻滿符號的石碑，而是一整塊完整的隕石，比見過的任何一塊都要龐大，高約一丈，寬約三尺，通漆黑，表面卻泛著一層極淡的幽藍暈。隕石表面沒有刻任何文字或符號，得像一面銅鏡。走到隕石面前站定，看見了自己的倒影——不是現在的自己，是從前的。十六歲的葉藍站在漢口破廟門口，後是那艘泊在江邊的漁船，春生拖著鼻涕站在船頭，陳皮舉著一百文殺一人的招牌靠在樹旁。還看見了春西，那個早己在漢口碼頭的泊中死去的。們在隕石的鏡子面對面站著，隔著一層極淡的藍，隔了整整十六年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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