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是在船上醒來的。船己經開出了長沙地界，丫頭假扮的小糖坐在他旁邊，眼圈紅紅的，手裡攥著葉藍的信。他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三遍，然後坐在船舷邊看著江水發了一整天的呆。他姐把他送走了，連告別都沒有給他留。後來他才明白，不是葉藍不跟他告別，是葉藍太瞭解他了——如果在碼頭上面對面說，春生絕不會走。會心，他也會。
這十二年裡他無數次想起那個在船上醒來的清晨。在斯德哥爾念大學的時候，跟著德國流亡工程師學繪圖的時候，獨立完第一套缸改良方案的時候，抗戰勝利的訊息傳到瑞典、他和同學們在宿舍裡喝了一整夜廉價紅酒的時候——每個重要或不重要的時刻，他都會想起他姐。想起替他鼻涕的手，想起教他認字時一筆一畫的側臉，想起把最後一塊乾糧掰兩半分給他的作。關於長沙的訊息，他全是從丫頭那裡聽來的。丫頭和二爺與長沙的舊友們一首有書信往來，每次收到信，丫頭都會把長沙的事講給他聽——長沙保衛戰打響了，長沙守住了，抗戰勝利了。他姐的訊息也是從這些信裡一點點拼湊出來的，雖然葉藍自己也會給他寫信，但的信永遠只有寥寥數語，從不提自己有多難。
現在他站在寶慶碼頭的躉船甲板上，穿著一件深灰呢料西裝，大搭在臂彎裡，手提箱的邊角磨得發白——那是當年離開長沙時葉藍給他買的，用了十二年，鎖釦修過好幾次，他始終沒換。箱子裡除了技圖紙和德國師傅的推薦信，還有一套瑞典產的量和幾本翻爛了的德文機械手冊。十二年的瑞典生活把他從當年那個拖著鼻涕的男孩變了一個機械工程師，也把他的長沙口音磨得淡了些，偶爾冒出幾個瑞典語詞彙時自己都反應不過來。
接船的人群滿了碼頭。春生一眼就看到了葉藍。不是因為他姐站在人群最前面，而是因為陳皮站在後。陳皮的站姿他太悉了：重心微偏，右手自然垂在腰側——那個位置，從前掛九爪勾的地方。春生從五歲看到十七歲，哪怕現在陳皮鬢邊添了白髮，那個姿勢也沒有變。
他快步走下跳板。葉藍己經迎上來了，他了一聲姐，然後站在那裡，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那年他是在船上醒來的，沒有機會當面跟告別，沒有機會告訴他其實並不怪。他只是很想知道，他姐在把他送上船之後，自己是怎麼過的。
葉藍手把他推遠了一點，又拉回來，上下端詳了一番，說長高了，也壯了。抬手把他被江風吹的領整了整，這個作從春生五歲做起，做了十幾年。春生低頭看著——他姐還是他記憶中的樣子，只是眼角添了細紋，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還是那種不管多難都不會倒下的亮。他說姐你沒怎麼變。葉藍笑了一下，沒有接這個話，只是往他後看了看，問丫頭和二爺呢。
“夫人和二爺在後面。”春生往後指了指，“二爺下船慢，夫人陪著他在後面慢慢走。”
正說著，丫頭從跳板上走下來。穿著一件駝呢料大，裡面是素襯衫和深藍長，頭髮剪短了些，燙微卷，整個人看起來比當年利落幹練了不。在瑞典這些年，的病養好了大半，斯德哥爾的冬天雖然漫長，但空氣乾爽清冽，比長沙的溼冷更適合的肺。遠遠看見葉藍便加快了腳步，走到跟前時先握住葉藍的手，了聲“藍兒”。這兩個字隔了十二年，從當年玉茗軒書房裡促膝長談的那個丫頭裡說出來，和記憶裡一模一樣。葉藍反握住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著說你這打扮倒像個學生。丫頭也笑，說在瑞典大家都這麼穿，方便，又說春生在瑞典天天唸叨他姐，上說不想，每次收到長沙的信都第一個拆，看到信封上葉藍的字跡就眼眶發紅，又躲到車間裡假裝畫圖紙。春生推了推眼鏡，鏡了一下又趕扶住，說夫人您怎麼什麼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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