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一行回到長沙的當天晚上，玉茗軒的正廳燈火通明。小糖從下午就開始張羅，把鋪子裡所有拿得出手的菜都列了一遍，葉景被支使得團團轉，一會兒去江邊買鮮魚，一會兒去後院搬桂花釀。小糖說春生爺在國外吃了十幾年洋麵包，回來頭一頓必須吃最好的。葉景說你這陣仗比過年還大，小糖瞪他一眼，說這就是過年。
飯桌拼了兩張，擺在正廳中央。小糖做了糖醋魚、蒸、剁椒魚頭、蓮藕排骨湯、臘炒蒜薹，又從地窖裡搬出那缸存了好些年的桂花釀。丫頭繫上圍鑽進廚房，三下五除二炒了兩個菜——油河蝦和蒜蓉炒油菜，出鍋時鍋氣正旺，顛勺的手藝利落乾淨。春生正好從側院抱著一疊圖紙經過，順接了句夫人的蝦炒得比以前更好。丫頭回頭瞪他一眼，說這幾年在瑞典沒吃做的飯，回來頭一頓還不忘點評。春生明智地抱圖紙快步走開。
天黑時人陸續到齊。葉藍和陳皮坐在正對門的位置，左手邊是二月紅和丫頭，右手邊是春生。小糖解了圍挨著春生坐，葉景在旁邊。吳老狗抱著他的黃老狗也來了，進門先往廚房方向嗅了嗅，說十幾種香味混在一起，他的狗鼻子都分不出哪道是哪道了。葉藍讓他自己搬凳子，他從廚房拖了條長凳在春生旁邊，黃狗趴在他腳面上，尾時不時在地磚上掃兩下。
葉藍開了桂花釀，先給每人倒了一杯。站起來舉杯，說二爺和夫人離鄉多年，春生從瑞典學歸來，今天這頓飯是接風，也是團圓。說這話時語氣很平，但坐在旁邊的陳皮注意到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發。二月紅端著酒杯起，環顧了一圈在座的人，說他這輩子去過很多地方，到頭來還是長沙最好。杯聲清脆地響一片，吳老狗仰頭灌了大半杯，被桂花釀的甜勁衝得眯起眼。
幾杯酒下肚，桌上便鬆快下來。小糖拉著春生問這些年怎麼過的，春生說唸書、畫圖紙、進車間跟師傅學手藝。吳老狗說你在瑞典待這些年，有沒有學會做臭豆腐。春生說這個確實沒學過，吳老狗搖搖頭說那你這手藝還沒到家。葉藍笑著給春生碗裡夾了塊蒸，說先吃長沙的，往後有的是時間學。
丫頭這幾年在瑞典又學會了做幾樣西式點心，在席上認真地給大夥介紹油蘑菇湯的做法。小糖對這些洋菜很好奇，連珠炮似地問需要什麼配料、火候怎麼掌握，說改天能不能教。丫頭答應得很爽快，說往後都在長沙了，隨時可以來玉茗軒一起做。葉藍側過頭看著，問以後是不是就不走了。丫頭往二月紅那邊看了一眼，聲音輕下來卻很篤定，說紅府還在，這次回來就不打算再走了，往後住在長沙，可以常來玉茗軒，廚房還是老規矩歸和小糖。
葉藍聽了這話低頭笑了笑，舉起杯了丫頭的杯沿，說往後都在長沙，想過來就過來，不用提前打招呼。
這句話說完，一桌子人忽然安靜了片刻。不是那種冷場的安靜，是每個人都有話想說但都選擇先喝酒的安靜。十二年，長沙到瑞典，隔了大半個地球和一場戰爭，現在所有人都坐在這張桌子旁邊，筷子著碗沿，桂花釀見了一又一底。這個事實本比任何話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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