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手好暖
沈玉在天台上哭完的那個傍晚，凌玥把送回了家。不是沈玉的家，是凌玥的公寓。沈玉沒有說“送我回我家”，凌玥也沒有問“去我那裡還是你那裡”。車停在凌玥樓下，沈玉跟著下了車，跟著走進電梯，跟著走進那間來過很多次、但從來沒有過夜的工作室改的公寓。凌玥讓坐在沙發上，給倒了一杯溫水，然後去廚房煮麵。沈玉端著那杯水，坐在沙發上，看著凌玥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那背影很瘦，肩膀很窄，腰很細，頭髮紮一個鬆鬆的丸子頭，幾縷碎髮落在後頸上，被廚房的燈照得發亮。沈玉看著那個背影，覺得自己在看一幅畫——不是那種掛在館裡的、裝裱在畫框裡的、需要買票才能看的畫。是一幅活著的、會呼吸的、會煮麵的、會為蹲下來眼淚的畫。這幅畫看了九年，還沒有看夠。
面煮好了。凌玥端了兩碗過來，放在茶几上。番茄蛋麵，蛋炒得有點老，番茄切得太大塊，麵條煮得有點。但沈玉全部吃完了，連湯都喝了。不是因為好吃，是因為這是凌玥煮的。凌玥第二次做飯，做了番茄蛋麵，在哭到渾發抖的那個傍晚，端到面前，說“吃吧，吃完就不疼了”。沈玉吃了，吃完之後，胃是暖的，心也是暖的。不是不疼了，是疼的地方被暖的東西蓋住了。像冬天的手，凍僵了，你把它放在溫水裡，一開始更疼，因為重新流起來，刺骨的疼。但你不把手拿出來，你忍著，等流通了，就不疼了。沈玉的手在凌玥的溫水裡泡了一晚上，從指尖到手掌，從手掌到手腕，從手腕到手臂，一點一點地暖過來。不知道要泡多久才能完全暖，但知道不會把手拿出來。因為外面太冷了，冷了太久了。
吃完麵，凌玥洗了碗，回到客廳。沈玉還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那個空了的杯子，指節發白，像是在用力握著什麼。凌玥走過去，在旁邊坐下。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凌玥能聞到沈玉頭髮上的味道——不是皂香，是風的味道，是天台的味道，是眼淚乾了之後留下的那種鹹鹹的、的味道。凌玥出手，把沈玉手裡的杯子拿走了。沈玉的手空了，手指微微蜷著，像是還在握著什麼。
“沈玉。”凌玥的聲音很輕。
沈玉沒有看。低著頭，看著自己空空的、蜷著的手指。
“凌玥，我有話跟你說。”
凌玥看著。沈玉的側臉在臺燈的裡顯得很瘦，下頜線的弧度比以前更鋒利了，像一把沒有被好好保管的刀。的睫在微微，像蝴蝶扇翅膀。在張。沈玉在張。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果斷、在會議室裡從不眨眼、在天台上哭到渾發抖的人，此刻坐在凌玥的沙發上，低著頭，不敢看。因為沈玉要說的那些話，比任何商業談判都更難開口。不是因為不會說，是因為怕說了之後，凌玥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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