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從清晨就開始熱鬧。秦淮河上龍舟競渡的鑼鼓聲一陣似一陣，穿過頤和路的梧桐葉，碎一片一片落在石板路上。街角賣艾草和菖的小販把擔子橫在巷口，艾草的苦香混著粽葉的清香，被初夏的風吹遍了每一條巷子。孩子們手腕上繫著五線，在弄堂裡追逐打鬧，手裡的粽子還沒剝完就掉在地上，引來一群螞蟻。
陳修良在廚房裡包粽子。來南京快三個月，廚藝還是不見長進——粽葉卷不斗形，糯米總是從隙裡出來，繩子扎得鬆不一，有幾隻還沒下鍋就散了架。但堅持自己包。這是一種儀式——在上海的時候，每年端沙文漢都會包粽子。他包的粽子稜角分明，繩子扎得又又勻，煮出來剝開粽葉，糯米一粒不散。那時候笑他“比人還會包粽子”，他說這是“地下工作者的基本功——連粽子都包不，怎麼包報”。想起這句話的時候，手裡的粽葉又散開了，糯米灑了一桌。沒有去撿，只是站在廚房裡，看著窗外頤和路的梧桐樹，把眼淚憋了回去。沙文漢還在上海。三個月了，只收到過他兩封信——都是輾轉過死信箱傳來的，每封信不到一百字，用暗語寫的，讀完要立刻燒掉。上一封信的結尾是一句詩：“端午粽香飄千里，不及思君一寸長。”燒信的時候，手指在火柴梗上停了很久。
“張太太！”樓下傳來李太太的聲音，“粽子包好了沒有？方太太家的車己經到了，就等你了！”
陳修良了手，把散架的粽子攏一堆扔進鍋裡，換了件藕荷的旗袍下樓。
方公館的端午宴設在花園裡。枇杷己經了，金黃的果子沉甸甸掛滿枝頭。方太太讓傭人在樹下襬了兩張大圓桌，鋪著白檯布，擺著雄黃酒、鹹鴨蛋、各粽子。來的都是頤和路的老牌搭子——李太太、王太太、劉太太、趙老闆，還有幾個陳修良沒見過的太太。白坐在方太太後，穿了一件艾綠的旗袍，頭髮燙新樣，比剛來南京時更時髦了一些。手裡仍然拿著團扇，但扇子今天不是用來扇風的——是用來擋太的。方太太說白小姐怕曬，讓坐在枇杷樹蔭下。
陳修良目不經意間掃過餐桌旁坐著的眾人時，突然被一道白影吸引住了。原來坐在主位的方太太今日著一襲素雅潔白的旗袍，更顯得端莊嫻靜、氣質高雅；而最為引人注目的則是其領口彆著的那朵緻小巧的白絨花。它既非由昂貴珍貴的珍珠製，亦非選用溫潤碧綠的翡翠雕琢而，但卻以一種別樣清新俗之姿傲然立於此。
在這場擺滿了各種彩鮮豔菜餚和裝飾品的端午宴席之上，那抹純淨如雪的白無疑為全場焦點所在，讓人無法忽視。然而奇怪的是，儘管如此顯眼奪目，在場竟無一人開口詢問關於這朵白絨花的來歷與意義。似乎對於這樣的場景，在座的夫人們早己司空見慣、習以為常了一般。
其實多年來每臨端午節之際，方太太總會佩戴此朵白絨花出席各類場合活，至於其中緣由，外界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有人猜測或許是為了紀念某位己逝親友；還有些人認為可能只是出於某種特殊迷信習俗罷了……然唯有陳修良心知肚明真相究竟為何——因為他知曉當年那場驚心魄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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