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瀾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發車子的。
鑰匙在鎖孔裡擰的那一下，引擎響起的那一聲，掛擋、松離合、踩油門——每一個作都像是別人的手在做，的手只是搭在上面，跟著。意識是斷的，像一卷被剪斷的膠片，前一個畫面還在走廊裡跑，下一個畫面已經在路上了。
不知道自己是怎樣開出容氏大門的，不知道自己是怎樣拐上那條梧桐道的，甚至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鬆開了剎車、什麼時候踩下了油門。等反應過來的時候，車子已經在省道上了。
白楊樹一棵接一棵地從車窗外過去，從樹葉的隙裡下來，一片一片地落在擋風玻璃上，一閃一閃的，晃得人眼睛發。沒有眨眼，眼睛幹得發疼，但不敢眨。怕一眨眼，眼淚就會掉下來。不能哭，還要開車，還要回紅興鎮。
方向盤在手裡攥得很，指節泛白。皮革的紋路硌著的掌心，有點疼，但沒有鬆開。那上面有痕跡——兩道深深的抓痕，是他常年開車時手握的位置。他的手掌比的寬，手指比的長，握方向盤的時候喜歡用虎口卡住這個位置，不急不慢，穩穩當當。
坐在他坐過的位置上，握著他握過的方向盤，聞著車廂裡那淡淡的皂角味。他已經走了好兩天了，那味道還沒有散。是殘留在座椅的布料裡，還是殘留在襯衫的領口上，分不清。只知道這味道讓覺得他還在。不是在這裡，是在某個地方，在南海，在那片灰濛濛的天幕下，在那架不知道飛往何方的飛機裡。他走的時候，手覆在頭頂，掌心乾燥，溫熱，什麼都沒說。但都知道的。
知道的。從他在五樓走廊裡給頭髮的時候，從他把所有牌攤在桌上說“你選哪條路，我都在”的時候，從他在北京飯店的走廊裡站在後、用擋住那杯潑過來的茶湯的時候。都知道。他只是不說，也不說。他們之間不需要說。
車子在省道上開著。路很長，白楊樹沒有盡頭。的腦子是空的。不是那種“什麼都想不起來”的空，是那種“想了太多、腦子裝不下、索不轉了”的空。像一臺過載的機，保險燒了，燈滅了，但齒還在轉，只是轉得很慢，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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