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天搞不清楚財報名詞翻譯的時候嗎？他記得那份財報，是他讓翻譯的那份生科技公司的英文財報。上來的初稿裡，有幾個專業語翻譯得不準確，他在上面做了批註，發回給。第二天重新提了一份，每一個語都對了，而且在每個語後面都加了一行註釋，解釋了這個語在生科技投資語境下的含義。那不是翻譯，是研究。他當時看著那份修改稿，心裡想的是——這個大一新生，學東西的速度比他見過的任何實習生都快。
還是從和邊的同事一起說說笑笑的時候？周瑤和韓特助都喜歡，他能看出來。周瑤那種人，表面上和誰都好，但心裡有桿秤，能讓真心說“好”的人不多。韓特助跟了他西年，從來不多管閒事，卻願意替說話。坐在工位上，和同事聊天的時候，笑起來的樣子和在蔣勳面前不一樣。在蔣勳面前，的笑是被的、回應的、別人給了才笑的。但在同事面前，的笑是自己長出來的，不需要原因，不需要理由，就是開心了，就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淡，但很好看。他每次從辦公室出來，經過工位的時候，餘總能看到那個笑容。他告訴自己他只是路過，但他在路過的時候，步伐會不自覺地慢半拍。
還是把蛋糕送到他辦公室的那一刻？
那是一個轉折點。敲門進來，站在他桌前，把紙袋放在桌角，說“這是今天的蛋糕”。不是“我給您帶的”，不是“特意給您買的”，就是“這是今天的蛋糕”。好像他本來就應該有一份，好像之前沒給他帶是一件不正常的事，現在只是把這件事糾正過來了。說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在跟一個普通的同事說話，不像別人那樣對他畢恭畢敬。的眼睛裡沒有討好，沒有畏懼，只有一種淡淡的、平等的注視。那種注視讓他覺得不舒服，不是被冒犯的那種不舒服，而是一種——他很久沒有被這樣看過了。所有人看他，都是看“許總”，看“科霖資本的創始人”，看“管理兩百億資產的人”。沒有人看他，看“許凌宴”。但看他了。雖然只是很短的一瞬，但看的是他這個人，不是他的頭銜。
他睜開眼睛，重新戴上眼鏡，開啟公文包。包裡有三個摺好的淺紙袋，他拿出來，排一排。第一個是上週五的，從沒給他的那個，他從韓特助桌上拿走的。那天他站在韓特助工位旁邊，看著韓特助吃蛋糕，心裡想的不是“工作時間不應該吃東西”，他想的是——為什麼他有，我沒有。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覺得可笑。他許凌宴，什麼時候在意過一塊蛋糕？他從來不吃甜品。如果有人給他一塊蛋糕，他會禮貌地說“謝謝，我不吃甜的”，然後放在一邊。但當沒有給他的時候，他在意了。
他在意的是沒有問他。在沒有問他的況下，替他做了決定。替他決定了他“不吃甜的”，所以不需要給他帶。這個決定是對的，他真的不會吃。但沒有給他選擇的機會。把他排除在外了，不是因為忘了，是因為覺得他不值得被問一下。
所以他問了韓特助“今天的蛋糕呢”。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那句話口而出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問了就問了，他不後悔。因為那句話讓知道了——他在意。所以第三週帶了，給他“補”上了。站在他桌前，說“上週忘了，這周補上”，角帶著一點笑。那個笑容不是愧疚，不是討好，是——確認了。在確認這臺機，因為的“忘記”，出了錯。機出了錯，很好奇。
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腦海裡又浮現出地下車庫的畫面。蔣勳把寧緣一抵在車門上，仰著頭，手指攥著他的領，微微張開，發出那個聲音。他翻來覆去地想，想得頭疼。他問自己，你在不舒服什麼？說“上週忘了，這周補上”的時候，他是不舒服的。因為在告訴他——你排在最後。周瑤有，韓特助有，自己有。你沒有。你是被補上的。但他在意的不是“排在最後”，他在意的是——他為什麼會在意“排在最後”。他許凌宴，從來不在意排名。他是第一名，從小到大都是。他不屑於和別人比，因為沒有人能和他比。但他在和邊的其他人比——周瑤，韓特助，甚至蔣勳。他在意先給了誰，在意給別人的時候有沒有笑，在意給他的蛋糕是不是“順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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