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靠在堂屋的門框上，雙手抱在前，眼睛半閉著。林臺看不出他是在打盹還是在聽，他的呼吸很均勻，膛起伏的幅度不大，但林臺注意到他抱在前的那雙手，右手的手指又在左手手背上敲著那個三拍子的節奏。
“譯完了就唸，不用管我。”
老周說，聲音低啞，像砂紙磨過木板。
林臺把電文一字一字念出來：“照片編號NJ-1927-0516-P，攝於民國十六年五月十六日長沙陸軍監獄刑場。照片中西人，從左至右依次為：長沙總工會幹事劉文彬，長沙總工會秘書孫仲雲，長沙總工會委員長沈鶴鳴，湖南省農民協會常委趙鐵生。西人均著囚服，前掛木牌，牌上書姓名及‘死刑犯’字樣。沈鶴鳴立於第三人位置，材中等，肩寬，眉骨高，眼眶深，面部無明顯傷痕，神態從容。背面有鋼筆注：民國十六年五月十六日，長沙，共黨要犯沈鶴鳴等西人行刑前。照片儲存狀況良好，無破損，影像清晰。”
林臺把最後幾個字唸完，把電文紙放在桌上，雙手垂下來，指尖在微微抖。
堂屋裡安靜了很久。外面竹林裡有風穿過，竹竿相互撞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推著一扇生鏽的門。一隻壁虎從房樑上爬過，尾尖在天花板的木紋上拖出一道細細的影子。
老周坐在方桌前面，雙手平放在桌上，十指微張。他的姿勢太端正了，端正得不像是坐著的，更像是被人用看不見的繩子吊了一個坐姿。他沒有說話，沒有，連呼吸的幅度都變得更小了。然後他的肩膀微微往下一沉，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從高落下來，按在了他的肩頭。那隻手很沉，沉到他整個人都矮了一截。他低著頭，林臺看見他的結劇烈地滾了一下，又滾了一下。
然後他低聲吩咐林臺回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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