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灘的喧囂被林曉刻意地甩在後。他提著箱子，腳步不疾不徐，穿行在由花崗岩建築和雜街巷構的迷宮中，方向大致朝著廣東路、福州路一帶——那裡是華人商業、娛樂和市井生活更為集的區域，也是各類資訊混雜、容易匿行蹤的地方。他能覺到，那道來自長衫男子的目，如同附骨之疽，並未完全消失，只是變得更加蔽，彷彿融了後川流不息的人，化作無數道似有若無的窺探中的一道。
他沒有試圖用激烈的反跟蹤手段擺——那隻會更惹人懷疑。他只是像一個初到上海、略帶謹慎又試圖悉環境的尋常商人，偶爾在路邊的店鋪櫥窗前駐足，看看裡面陳列的洋布、鐘錶或瓷；偶爾向路人（選擇看起來面善的店鋪夥計或年長者）用略帶口音的話問路，打聽附近乾淨實惠的客棧。他問路時，目坦然，語氣平和，將一個“南洋歸國、人生地不”的形象演繹得恰到好。同時，他超常的知力如同無形的雷達，始終鎖定著那道若有若無的、帶著探究意味的關注。那目的主人很有耐心，也懂得偽裝，距離保持得恰到好，若非林曉神知敏銳，幾乎要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走走停停約莫半個時辰，林曉拐進了一條相對僻靜、但兩側店鋪林立的弄堂。這裡售賣的多是文房西寶、舊書古籍、碑帖字畫，空氣裡飄散著墨香和舊紙張特有的黴味，行人多是長衫布履的讀書人或古董販子模樣，與外灘的洋場氣息迥異。他瞥見一家招牌寫著“墨香閣”的舊書鋪，門面不大，但看起來整潔，便信步走了進去，彷彿被滿架的線裝書吸引。
店線略顯昏暗，一位戴著老花鏡、穿著半舊綢衫的老掌櫃正伏在櫃檯上，用放大鏡仔細鑑別一部古籍。見有客來，他抬了抬眼皮，見林曉著面，氣質不俗，便略點了點頭，復又低頭看自己的書，並不殷勤招呼，著老派書商的氣度。
林曉樂得清靜，將手提箱放在腳邊，假意瀏覽書架上的書籍。他的心思並不全然在書上，耳朵卻豎著，留意著門外的靜。片刻後，一陣不輕不重的腳步聲停在店門外，接著，門簾被輕輕掀起，那個穿著藏青長衫、戴著圓框眼鏡的影，果然走了進來。
來人約莫三十西五歲，面容清癯，顴骨略高，鏡片後的眼睛細長有神，著讀書人特有的清亮與一不易察覺的疲憊。他進門後，先是對老掌櫃客氣地點了點頭，喚了聲“沈老先生”，目隨即看似不經意地掃過店的林曉，尤其在林曉腳邊的牛皮箱上略作停留，然後便踱到另一側書架前，也佯裝看起書來。
店的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只有老掌櫃翻書頁的輕微沙沙聲。林曉心中瞭然，對方是故意跟進來的，看來不打算繼續藏了。他不聲，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海國圖志》的晚清刻本，翻看起來，彷彿看得神。
果然，沒過多久，那長衫男子踱步過來，在距離林曉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也隨手出一本書，卻並不看，而是轉向林曉，拱了拱手，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些江浙口音的話，語氣溫和有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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