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賽前一晚，陳烽失眠了。
不是那種翻來覆去睡不著，是躺在床上，眼睛閉著，腦子清醒得像白天一樣。他能聽到方磊的呼吸聲，很均勻，很沉，早就睡著了。他能聽到窗外的風，瀋秋天的夜風很大，吹得窗戶嗡嗡響。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不慢，像有人在口敲鼓。
他睜開眼，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從燈座延到牆角，彎彎曲曲的，像一條幹涸的河。他盯著那道裂看了很久，腦子裡全是明天決賽的畫面——起跑線，發令槍，藍的跑道，後的人，前的人，最後一圈的鐘聲。他想了無數遍，每一遍都不一樣。有的版本他贏了，衝線的時候張開雙臂，看臺上的人在喊他的名字。有的版本他輸了，被方磊在最後100米反超，只能看著對方的背影衝過終點線。
他翻了個，面朝牆壁。牆是白的，很乾淨，什麼都沒有。但他看到了一雙眼睛——龍爺爺的。渾濁的，佈滿的，但很有神。那雙眼睛在看著他，不說話，就那麼看著。陳烽想起了龍爺爺說過的話——“打仗的時候，你只有兩種選擇，要麼打死敵人，要麼被敵人打死。沒有第三種。但還有一種仗，比打死敵人更難——就是不急。敵人衝你的時候，你不急。敵人退的時候，你也不急。你穩住，你沉住氣，你等。等到敵人自己了，你再打。一打一個準。”
他很小的時候就聽過這段話。那時候他坐在龍爺爺家的門檻上，聽龍爺爺講打仗的故事。龍爺爺講得很慢，一句話要停好幾次，幾口氣再講下一句。但他聽得迷，每一句都記得，記了十幾年。後來他跑步的時候，總想起這段話。不急，沉住氣，等。等到對手自己了，再衝。這個策略幫他在縣裡的比賽贏過，在市裡的比賽贏過，在省裡的比賽也贏過。但明天是全運會，是全國的頂尖選手，他們不會，不會給他等的機會。
手機亮了。
他拿起來一看，凌晨一點二十三分。螢幕上有一條簡訊，林小禾發的——“睡不著？”
陳烽愣了一下。怎麼知道？他回了兩個字——“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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