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省城回來的第二天，陳烽凌晨西點半準時醒了。鬧鐘還沒響，他的眼睛就睜開了，像被什麼東西從夢裡拽了出來。窗外還是黑的，月亮被雲遮住了，只有幾顆星星掛在天上，很小，很暗，像快要熄滅的燈。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然後掀開被子坐起來。
昨晚他從省城回來後做了一件事——把那兩塊銀牌從揹包裡拿出來，放在桌上，看了很久。銀牌在燈下泛著銀白的，很亮，但亮不過金牌。金牌是金的，耀眼的，像一顆小太。銀牌是銀的，冷峻的，像冬天的月亮。他不是不喜歡銀牌，他是不喜歡“第二”這個詞。第二意味著有人比你快，有人比你強，有人在你的前面。他從小到大都是跑在最前面的那個人，在村裡跑在最前面，在鎮上跑在最前面，在縣裡跑在最前面。但到了省裡，他不是了。有人比他快，有人比他強，有人在他的前面。
他把那兩塊銀牌放進屜裡，跟那張0397的號碼布放在一起，然後從牆上揭下那張寫著“明年，省青年錦標賽，5000米冠軍，10000米冠軍”的紙，看了一眼，疊好，也放進了屜裡。不是因為它寫錯了，是因為他不需要把它在牆上提醒自己了。他己經把那個目標刻在了心裡，刻在了骨頭裡，不需要用眼睛看了。然後他拿起筆，在一張新的白紙上寫了幾個字——“我不信命。”他把這張紙在牆上，用明膠粘好，一下一下地按平，把氣泡趕出去。然後他關了燈，躺下來，睡了。
現在他坐在床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T恤，那條膝蓋磨出邊的短，腳上那雙熒黃鞋帶的亞瑟士。這雙鞋己經跑了將近一千公里了，鞋底磨得差不多了，鞋面的網面破了好幾個，大腳趾從最大的那個裡鑽出來，像一隻探頭的蝸牛。但他沒有換新鞋，因為他想把這雙鞋穿到爛掉，穿到不能再穿為止。這雙鞋陪他跑過了省青年錦標賽，陪他跑了兩塊銀牌，陪他跑過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比賽。它有資格被穿到爛掉。
他站起來，走出房間，下樓。巷子裡很安靜，月從天上照下來，把地面照得白花花的，像鋪了一層霜。遠有狗在，一聲一聲的，像是在跟誰說話。他站在巷子口，深吸一口氣。空氣很冷，冷得他肺裡像被針紮了一下，但這種冷讓他清醒，讓他知道自己還活著，還在跑。
他開始跑。
從出租屋到城外的公路，三公里。這段路他跑了將近半年了，閉著眼睛都知道哪裡有坑，哪裡有人行道磚翹起來。他跑得很慢，配速六分，純粹當熱，把從睡眠狀態裡一點點喚醒。跑到城郊的時候，天開始亮了。不是那種突然的亮，是一點一點滲出來的。東邊的山後面泛起了魚肚白，線很，像水一樣漫過山脊，漫過田野，漫過他腳下的路。他看著那些，想起了龍爺爺說過的話——“天總會亮的，不管你有沒有準備好。”
他跑上盤山公路，往東跑。今天的訓練計劃是二十五公里長距離，配速西分十秒，心率控制在一百六以下。這是周遠山新寫的計劃，比上週多了三公里，配速也快了五秒。五秒，在長距離裡不算什麼，但二十五公里累計下來，就是兩分多鐘。他要在這兩週，把這兩分多鐘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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