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那天，陳烽沒有下山。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他怕回到村裡，看到父親一個人坐在堂屋裡，對著三副碗筷發呆。他怕看到父親的頭髮又白了一些，腰又彎了一些，又瘸了一些。他怕父親問他“跑得怎麼樣了”，他不知道怎麼回答。說“跑得好”？他在騙。說“跑得不好”？父親會擔心。他不想騙，也不想讓父親擔心，所以他選擇不回去。
山上的年味很淡，淡到幾乎沒有。沒有對聯，沒有鞭炮，沒有餃子，沒有春晚。只有一座土坯房，一張木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口鐵鍋，一條黃狗，一個人。陳烽早上起來，給黃子餵了食，給自己煮了面。面是清湯麵，沒有蛋，沒有青菜，只有麵條和鹽。陸川上週送來的蛋己經吃完了，青菜也吃完了，只剩下麵條和米。他蹲在門口，端著碗，吃麵。黃子趴在他腳邊，吃著碗裡的剩麵湯。遠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很輕，很遠，像從另一個世界傳過來的。
他吃完麵，把碗洗了，穿上跑鞋，出門。今天不休息，大年三十也不休息。他不敢休息，怕一休息就鬆了，鬆了就了，了就回不去了。他要保持狀態，保持那勁，保持那口氣。黃子跟在他後面，跑得很快，在他前面跑來跑去，像是在給他帶路。
跑了十公里，他停下來，彎下腰，大口大口地氣。黃子趴在他腳邊，吐著舌頭。他看著遠的村子，村子在晨霧裡若若現，能看到炊煙從屋頂升起來，一縷一縷的，在風裡飄散。那是家的方向，他父親在那裡，一個人，對著一桌菜，三副碗筷。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轉，往回跑。
下午，他開始做力量訓練。深蹲，一百個；弓步，每條五十個；提踵，五百個；俯臥撐，一百個；仰臥起坐，兩百個；平板支撐，三分鐘。做完的時候，渾溼了，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他用巾了臉，喝了一大口水，然後躺下來，把抬高，讓迴流。
天黑了。他坐在門口，看著天。天上有星星，很多，很亮，比縣城的星星亮多了，因為山上沒有燈。他看著那些星星，想起了龍爺爺。龍爺爺教他認過星星，哪顆是北斗星，哪顆是北極星，哪顆是牛郎星，哪顆是織星。他那時候沒用心記，現在想認也認不出來了。但他認得一顆星，那顆星在正北方，很亮，不閃，一首掛在那裡。他每次晚上跑步，都看著那顆星跑，因為它指北，告訴他方向。他不知道那顆星什麼，但他它“龍爺爺星”。
他回到屋裡，生了一爐火，坐在火邊烤手。黃子趴在他腳邊，閉著眼睛，發出輕輕的呼嚕聲。他拿出手機，看著螢幕。訊號很弱，只有一格。他翻開通訊錄，找到父親的號碼，看了很久，然後按下了撥出鍵。
電話響了三聲，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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