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縣城的時候，是陳烽抵達北京的當天下午。陸川正在辦公室批改作業，手機震了一下，是縣教育局局長的電話——“陸老師，你那個學生陳烽，在亞錦賽拿了兩塊金牌，你知道嗎？”陸川說知道。局長又說：“縣裡決定在村口給他拉橫幅，你是他的啟蒙教練，到時候你要到場講話。”
陸川掛了電話，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場。場還是那條煤渣跑道，坑坑窪窪的，下雨天積水，大晴天揚灰。三年前，陳烽就是在這條跑道上，跑出了14分40秒，跑完吐了一地，吐完還說“我能跑更快”。現在他真的跑得更快了，快到整個縣城都知道了他的名字。
陸川站起來，走到教室門口，看著空的課桌。今天是週六，沒有學生。他站在門口，想起了陳烽坐過的位置——第三排靠窗，桌上刻著一個“跑”字，用圓規刻的，很深，怎麼都不掉。後來的學生換了一茬又一茬，那個“跑”字還在，像一道疤，刻在課桌上，也刻在陸川心裡。
村長是第二天上午接到通知的。縣教育局的人打電話到村委會，說陳烽拿了亞洲冠軍，要在村口拉橫幅，讓村長組織村民迎接。村長掛了電話，愣了好幾秒，然後衝出村委會，站在村口的大槐樹下，扯著嗓子喊——“陳烽拿了亞洲冠軍！兩塊金牌！縣裡要來拉橫幅！都出來幫忙！”
村子裡炸了鍋。
不到半個小時，村口就聚集了上百號人。有老人拄著柺杖來的，有人抱著孩子來的，有從地裡跑回來腳上還沾著泥的。大家站在村口，七八舌地議論著。有人說陳烽小時候就特別能跑，追都追不上；有人說陳烽他爸背貨把背壞了，這回總算熬出頭了；有人說不愧是龍老頭教出來的孩子，龍老頭當年打仗就厲害，教出來的孩子跑步也厲害。
村長從家裡翻出一塊紅布，三米長，一米寬，是他兒子結婚時剩下的。又讓人去鎮上列印了幾個字——“熱烈慶祝我村陳烽榮獲亞洲田徑錦標賽兩枚金牌”。字是金的，在紅布上，很醒目。兩個年輕人爬到村口的大槐樹上，把橫幅掛上去，用鐵固定好。風吹過來，橫幅嘩啦啦地響，像一面旗。
陳烽的父親站在人群后面，沒有說話。他穿著一件舊軍大，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他的還是不太好，站久了就疼，但他沒有坐下，就那麼站著，看著那條橫幅，看著上面的字。他的在抖，手也在抖，但沒有哭。他己經哭過了，在電視機前哭過了，在看到陳烽單跳著衝線的時候哭過了。現在他不哭了，因為他要笑，笑給村裡人看，笑給那條橫幅看，笑給天上的陳烽他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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