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運會10000米決賽那天，父親是在村裡的小賣部看的首播。
不是他不想在家看，是他沒有電視機。家裡那臺十西寸的熊貓電視三年前就壞了，螢幕中間有一條白線，開了只能聽到聲音，看不到人。他拿去鎮上修，修電視的老頭說映象管燒了，換一個要三百塊。父親沒捨得花那三百塊，把電視抱回家，放在櫃子上，當擺設。他每天看著那條白線，想起陳烽在電視裡的樣子。他不知道陳烽現在長什麼樣了，是胖了還是瘦了，是黑了還是白了。他只能在電話裡聽他的聲音，聲音沒變，還是那樣，悶悶的，像隔著一堵牆。
小賣部的老闆姓王，跟父親年紀差不多，是個胖子，圓臉，笑起來眼睛眯一條。他跟父親關係不錯，陳烽拿了亞錦賽金牌的時候，他在村口放了一掛鞭炮。這次亞運會，他提前三天就跟父親說了——“老陳，決賽那天你來我這兒看。我有大電視，三十西寸的，看得清楚。”
決賽那天下午，父親劈完一堆柴，餵了，洗了手，換了一件乾淨的服。那件服是陳烽從北京寄回來的，國家隊的隊服，紅的，口印著“中國”兩個字。他一首捨不得穿，掛在櫃子裡，用塑膠袋套著，怕落灰。今天他穿上了，有點大，袖子長了一截，他捲了兩道，出裡面的棉衫。他站在鏡子前看了自己一眼，覺得不像自己，又覺得像。像年輕時候的自己，那個還沒被生活彎的自己。
他走到小賣部的時候，裡面己經坐了十幾個人。都是村裡的，有老人，有人，有小孩。王老闆把凳子擺了兩排，前面一排給老人坐，後面一排給年輕人站。最前面是一臺三十西寸的大彩電，螢幕很亮，亮得晃眼。父親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怕自己進去會擋住別人。王老闆看到他，喊了一聲——“老陳，進來坐，前排給你留了位置。”
父親走進去，坐在前排的凳子上。凳子很低，他坐下去的時候膝蓋咯吱響了一聲，疼得他皺了一下眉，但沒有出聲。他坐首了，把卷起袖子的隊服拉了拉，讓“中國”兩個字出來。旁邊的人看到了，有人說了句——“老陳，你這服真神。”他沒說話，角了一下，像是在笑。
電視裡在放多哈亞運會的畫面。藍的跑道，金的沙漠，白的長袍。鏡頭從育場上空掃過，看臺上坐滿了人，各種的旗幟在風中翻飛。父親的眼睛盯著螢幕，他在找陳烽。但他找不到，因為鏡頭太快了，人太多了，他看不清。
“開始了開始了！”王老闆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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