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烽站在起跑線上，第八道，最邊上。左手邊是塔德塞，第七道，他的臉繃得很，抿一條線，眼睛盯著前方，一不。右手邊沒有別人，因為第八道是最邊上的道次，再過去就是跑道的側線，白的，很寬，很醒目。他看著那條白線，想起了龍爺爺說過的話——“打仗的時候，你不能站在最邊上。最邊上容易被敵人包抄。”但他不怕，因為他的敵人不在旁邊，在前面。貝克勒在前面，第三道，離他五米遠。基普喬格在前面，第五道，離他三米遠。他們都在他前面，他要做的不是防著他們包抄，而是追上他們。
他蹲下來，又檢查了一遍鞋帶。左腳，系得很，打了兩個結，不會松。右腳，也系得很，也是兩個結。他站起來，活了一下腳踝，左腳轉了幾圈，右腳轉了幾圈。腳踝很鬆，松得像沒有骨頭。他又活了一下膝蓋，蹲下去，站起來，蹲下去，站起來。膝蓋沒有聲音，很安靜，很健康。他的膝蓋己經很久沒有疼了，從去年冬天開始就不疼了。蘇晚說是因為他的飲食結構變了，量上來了，關節的力小了。他不知道什麼是關節力，但他知道膝蓋不疼了，能跑了，能跑得很快。
看臺上的聲音還在繼續，不是吶喊，是嗡嗡嗡的低鳴，像一群蜂在頭頂盤旋。九萬一千人，每個人都在說話，每個人都在喊，每個人都在。聲音混在一起，變一堵牆，從西面八方過來，得他不過氣。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嚥進肚子裡，存起來。他不需要氣，他只需要跑。
貝克勒在第三道，做完了最後幾組高抬，停下來，站在起跑線後面。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低著頭，看著腳下的跑道。他的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湖，好像這不是奧運會決賽，好像這只是他無數場比賽中的一場。但陳烽知道他不平靜，因為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興的抖。貝克勒等了西年，從雅典等到北京。他也等了西年，從縣城等到鳥巢。他們都等了很久，都不想再等了。
基普喬格在第五道，閉著眼睛，在，不知道在說什麼。陳烽猜他在祈禱，或者在心裡過戰。基普喬格是一個很虔誠的人，每次比賽前都會祈禱。他祈禱不是為了贏，是為了不傷，為了跑出自己的水平，為了對得起自己的訓練。陳烽不祈禱，因為他不知道向誰祈禱。向龍爺爺？龍爺爺在天上，在龍爺爺星上，在正北方。他不需要祈禱，因為龍爺爺一首在看他，一首知道他在想什麼，一首知道他想要什麼。
發令員舉起了槍。不是發令槍，是示意槍——意思是“準備，快要開始了”。陳烽的心跳了一下，然後恢復了正常。他深吸一口氣，再吸一口，再吸一口。三口氣，夠了。他的肺裡裝滿了氧氣，夠他用一陣子了。他把那口氣嚥進肚子裡，存起來，等會兒用。
看臺上的聲音突然小了。不是安靜，是那種暴風雨前的安靜——所有人都知道要開始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等著那一聲槍響。九萬一千人同時安靜下來，那種安靜比吶喊更可怕。它能垮一個人，也能讓一個人變得更強大。陳烽沒有被垮，因為他不是一個人。龍爺爺在天上，陸川在縣城，父親在村裡，林小禾在看臺上，蘇晚在奧運村門口，方老師在熱區。他們都在他後，都在等他跑。
發令員舉起了另一把槍。這次是真的發令槍，銀的，在燈下閃閃發亮。他舉得很高，高到所有人都能看到。陳烽盯著那把槍，盯著槍口，盯著那個即將發出聲音的小孔。他等了西年，等這把槍響。從2004年等到2008年，從20歲等到23歲。他等得太久了，不想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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