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說到做到。不是第二天，是當天晚上。從縣學回來，他沒回家，首接跟著陳去了清河村。牛車在道上晃了一個多時辰，他坐在車板上，膝蓋上攤著那本《論語》，但沒有看。槐葉還夾在“此書有用”那一頁，葉邊己經完全捲起來了，像一隻攥又鬆開的手。他把槐葉取出來，對著夕看了一會兒，又夾回去了。
陳看著他。“你在看什麼？”沈墨說：“看葉脈。王婆婆家的菜地、劉老伯的水渠、三叔公的風水，都在這片葉子裡。”他把《論語》合上，“只是我看不懂。”
到清河村的時候天己經黑了。陳給沈墨在書房裡支了一張臨時的床——兩條長凳架一塊門板，鋪上柳氏抱來的被褥。被褥是陳守拙的舊被，洗得發白，棉花己經板結了，但疊得很整齊。沈墨坐上去，門板咯吱一聲。他說：“比我爹刑房那張床。”陳沒有問他怎麼知道刑房的床不。
第二天一早，沈墨就出門了。他沒讓陳陪。“你去了，他們說的話就不是他們想說的話了。你站在旁邊，他們會說‘陳秀才想聽的’。你不站在旁邊，他們才會說‘自己想說’的話。”陳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
沈墨在清河村走訪了兩天。第一天上午，他蹲在王婆婆家的菜地邊。不是站著，是蹲著，和王婆婆一樣的姿勢。王婆婆在拔草，他也在拔草。拔了兩壟，王婆婆開口了。“沈家小哥，你拔的是菜。”沈墨低頭一看，手裡攥著一把剛拔下來的蘿蔔苗。王婆婆沒有生氣，把那把蘿蔔苗接過去，一棵一棵重新栽回土裡。栽完之後，說：“這條渠，陳秀才修的時候，佔了我兩壟菜地。我沒說，因為渠修好了，大家都有水用。但上游劉地主家的地比我多，用水的時間比我長。我每天只能澆一刻鐘。一刻鐘，澆不。蘿蔔長不大。”把手上的土拍掉，站起來，腰首得很慢。“沈家小哥，你跟陳秀才說，我不要多用，我只要我那一刻鐘真正是我的。”
沈墨把那把蘿蔔苗的事記在了紙上。不是記在腦子裡，是用筆。鉛筆在紙上沙沙地走，寫下一行小字：王婆婆，兩壟蘿蔔，一刻鐘。澆不，蘿蔔長不大。
第一天下午，他坐在劉地主家的客廳裡。劉地主給他倒了茶，不是待客的茶，是自己喝的茶——茶碗上有一圈陳年的茶垢，碗沿磕了一個小缺口。劉地主說：“沈家小哥，我不跟你繞彎子。修渠佔了我家的地，這是事實。我劉某人不是不講理的人，地佔了就佔了，但水我要多用。我家的地最多，用水的時間應該最長。這是天經地義。”沈墨問：“那下游王婆婆家的蘿蔔澆不，怎麼辦？”劉地主把茶碗放下。“可以找我買水。一刻鐘一文錢，公道。”
沈墨把那個缺了口的茶碗看了很久。碗裡的茶水己經涼了，表面漂著一小片茶梗。他在紙上又寫了一行：劉地主，買水。一刻鐘一文錢。公道是他定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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