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約寫好後，沈墨拿給陳看。陳從頭讀到尾，讀了兩遍。第一遍讀字，第二遍讀字。字裡全是沈墨在那兩天裡看見的東西——王婆婆栽回土裡的蘿蔔苗有沒有活過來，劉地主茶碗上的缺口是他自己磕的還是別人磕的，三叔公說的“我爹託夢”是真的託夢還是他自己想澆那棵柏樹。沈墨沒有把這些寫進規約裡，但規約的每一個字都認得它們。
“沈墨，這份規約，你是怎麼想出來的？”
“走訪的時候問出來的。”沈墨把那支咬出牙印的鉛筆放在桌上。筆桿上的牙印又多了一個，最新的那個還泛著木頭的原，沒有變深。“我問每戶人家，你覺得怎麼分水最公平？王婆婆說，按時間。劉地主說，按田畝。三叔公說，按老規矩。十幾戶人家，十幾種說法。我把每個人的說法寫在一張紙條上，攤在桌上，然後找大家都能接的那一條線。那條線不是最公平的，是所有人都能點頭的。”
“那用水次序呢？為什麼上游優先？”
“因為水從上游來。”沈墨把那支鉛筆拿起來，筆尖朝下，在桌上虛畫了一條從高到低的線。“我在水渠邊蹲了半天。水往低流，人沒法改變。上游用不完的，自然會流到下游。規矩只能順著水的子來，不能逆著來。順了，水就幫你把規矩送到每一塊田裡。逆了，水還沒到，規矩己經塌了。”
陳看著那條虛線。線從桌子的左上角畫到右下角，筆尖沒有到桌面，但墨己經滲進了木頭的紋理裡，看不見，洗不掉。“沈墨，你知道你寫的是什麼嗎？”
“用水規約。”
“不。你寫的是一套制度。這套制度，比十臺水車都管用。水車能讓水流到田裡，制度能讓水一首在田裡。水車會老，會壞，會轉不。制度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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